族学的事情办完之后,方言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一天,他正躺在大厅的摇椅上,做着躺平啃老的美梦。
梦里,他爹方先正高中状元,官居阁老,他方言则舒舒服服当着他的官二代,每日牵黄擒苍,横霸京城,快活似神仙……
那口水,都不由自主的从嘴角流了下来,遍地都是!
也不怪他如此这般。
这段时间,他实在是太累了。
宴席,族学,以及即将前往京城准备,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
他不是去参加宴席的路上,就是正在吃席!
整个人,都快被忙散架了!
如今终于能够闲下来,他还不拼命的“躺平”?
突然!
一阵哐哐的声音从后院那边传了过来!
“嘿哟!加把劲啊!”
“这边!再往下深挖三尺!”
这不和谐的吆喝声,粗暴地撞进他的美梦,将那些美好的画面砸得粉碎。
方言眼皮颤抖了几下,猛地睁开。
什么声音?!
他家遭贼了?
不对,这里是方家村!村里有上千口人,还是光天化日之下,有哪个贼敢这么嚣张!
除非是军队打进来了!
方言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连忙往房外走去。
刚跑到后院,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双眼一黑。
只见十几个穿着李家仆役服饰的壮汉,正在他家后院一处空地上热火朝天地干活!
锄头、铁锹上下翻飞,泥土飞扬,一个深坑已经初具规模。
旁边还堆着青砖、木料,甚至还有几块打磨光滑的条石!
而他那本该“制止”的老爹方先正,此刻正乐呵呵地站在一旁,手中拿一封信书,脸上的笑容简直能够甜死个人。
李焱则挽着袖子,在旁边指指点点,俨然一副监工头子的派头。
方言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瞬间吼了一句。
“停!都给老子停下!”
“李焱!你他娘的疯了?!”
“这是我家!不是你们李家后花园!谁准你带人来刨我家地基的?!”
他几步冲到李焱面前,瞪着眼睛,手指都快戳到对方鼻尖了。
李焱被他吼得一愣,却也不恼,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一旁笑吟吟的方先正。
那眼神分明在说:喏,你爹让我干的。
方言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眼神突然一凝。
他以为刘睿这家伙是他的心腹大患!
没有想到,他爹那浓眉大眼的家伙!原来也当上了鬼子!
他猛地转向方先正,气呼呼地道:“爹!这怎么回事?!”
方先正走到方言身边,扬起手中的信书,眼中尽是压不住的得意:
“儿啊,别急,别急嘛。”
“为父今日刚随柳公去了趟李家,你与李矜的婚事……正式定下了!”
“你看!允婚书我都拿回来了!”
方言看着老爹手中的婚书,一时陷入了沉思。
在大齐朝,两个豪门定亲,可是要走六礼这个程序的!
第一步,就是男方提着大雁去女方那边提亲!
女方要是同意了,就会回一份“允婚书”,表示自己的诚意。
接下来就是问名(问八字),纳吉(定婚),纳征(下聘礼),请期(定婚期),亲迎(迎娶)等程序!
他还以为他爹和柳公只是前去刺探消息。
他没有想到,这允婚书都拿回来了!
老爹提亲的大雁,是哪里来的?
这正值十月!正是大雁南飞的季节!
江陵虽然是大雁的中途落脚点,但是想要捕到却是不简单!
是要找猎人专门去下单的!
他非常怀疑,老爹对这婚事怕是早有预谋。
方言撇了撇嘴,浑不在意:“定下就定下了呗!这也不是李焱在我家放肆的理由!”
他话刚说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
在提亲之后,就是问名(女方送八字过来)。
女方送完八字之后,男方就会用女方八字在祖宗庙里开始占卜。
这一步,就是在告诉宗族里的其他人,男方要结婚了!
若是宗庙无人反对,又得祖宗保佑,得了吉兆,男方便可以通知女方,表示婚事已定。
这个环节便是纳吉!
所谓,“合八字,为小定”就是如此!
到了这一步,订婚就有了合法效益,也有了社会约束力。
这才算是两人有了订婚的名分!
而现在,才刚刚开始提亲,李焱就带人在他家动工,明显不合常理!
现在李焱按道理来说,于他方言非亲非故!凭什么!
除非......
方言猛地扭头,再次看向那个越挖越深的坑,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明显是用来砌井口的青砖条石。
脑袋里瞬间涌现出一个词语!
娘咧!!
方言脸色“唰”地变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扭头看向方先正:
“爹……这李家不会是要走那个……那个程序吧?”
方先正的鼻孔都快仰到天上去了,重重一拍方言的肩膀,骄傲十足的说道:
“我儿是何人?!”
“可是湖广的解元!”
“十里红妆,正好与我儿相配!!”
“轰!”
方言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惊雷炸开,整个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十里红妆……
真的是十里红妆!
大齐豪门之间相互结亲,若是女方极其重视,且家境殷实,便行这规格最高的“十里红妆”。
这十里红妆最先开始的一环,便是在定亲之后,女方派人到夫家,亲自选址,掘地打井!
因为两家皆是世家豪族!
两边子女结婚,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根本不会有出尔反尔的情况!
给了允婚书就算是定了亲的!
除了挖井之外,女方还要在男方旁边的地基上面再建起一座宅子!
然后与男方住院相通!
若是在纳吉的时候开始办,时间上恐怕会有所不够。
所以一般在提亲开始的第一步,女方就会派人到男方家中开始动工!
这宅子,这口井,都是为将来女方所准备的!
这口井,谓之“女儿井”或“福井”,寓意女儿嫁入夫家,便如活水入宅,带来福泽绵长、人丁兴旺。
然而,除了这层含义之外!
这口井,还有另外的一层说法!
这口井,是女方的私井!
只要这口井还在,女方,就不会喝男方家一口水!
这是女方娘家那边在表态。
夫妻二人的地位相等!
妻子是夫家聘请过来的!
请过来的!
最主要是“请”这个字!
请之一字,何其之重!
既然是请过来的,当然在规格上要与男方平起平坐。
为了帮出嫁的女子撑腰,女方的长辈,会为她准备好一切物资。
生老病死,衣食住行,侍女小厮,所有东西!都会在她嫁人的那天,从娘家那边带过来!
到时候,女方吃的是自己带过来的嫁妆,用的是自己带过来的下人,喝的是自己家人为她挖的井!
所有的一切,都不用男方的半分!
十里红妆!便是女方娘家给予女方最大的底气!
方言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家老爹,再想想李矜那丫头平日里的做派……
他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飕飕的。
李矜这娘们……
在李家,到底是有多受宠啊?!
如此贵重的礼遇!
他们李家,居然舍得??
李矜要是十里红妆嫁进了他们方家!
他方言将来,还如何在外面彩旗飘飘??
怕不是还没行动,要被全体族人给骂死?
李焱此时踱步过来,看着方言那副仿佛被雷劈过的表情,嘿嘿一笑,得意的说道:
“方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定然让你大吃一惊的!”
方言机械的回过头,呆呆的看着李焱。
惊喜?惊吓好吧!
你家李矜十里红妆嫁进来!
我方言,一半的权柄要被你妹抢去了!
男主外,女主内!
十里红妆嫁进来,这方家女主人,谁敢不认?
他方言都不行!
方言听着那锄头的锄地声,仿佛自己的心,正在被那锄头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方言只觉得心发慌!
他仰头望天,无语凝噎。
完了!
李矜如此大张声势的嫁进来!他方言将来还怎么拿捏李矜??
与妻子平起平坐?
还怎么显示他大男子气概?
这日子,怎么过得越来越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