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的会议刚刚散去,司礼监太监齐芳便撩起袍角,步履匆促的直往西苑深处赶去。
雪花落在殿宇的琉璃瓦上,将这片帝王修玄的禁地装点得愈发清寂出尘。
到了此处,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
齐芳在一座规制华美的道观殿宇前停下脚步。
仰头望去,匾额上“澄心悟玄”四个鎏金大字,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殿门紧闭,里头隐约传来极有韵律的诵经声。
偶尔一声铜磬鸣响,余韵绵长。
“咚!”。
“咚!”
“咚!”
门前侍立着的小太监见是他,连忙躬身,低声问好:“老祖宗。”
齐芳目光仍望着那紧闭的殿门,声音也放得轻缓。
“陛下修玄,开始多久了?”
“回老祖宗,已有半个时辰了。”
齐芳心下顿时了然。
万寿帝君潜心玄修,每次入定,短则一个时辰,长则半日。
如今这才半个时辰,远未到结束之时。
他自然不会像那些没根底的寻常内侍般,只敢在阶下跪着苦等。
他是自潜邸时便跟着陛下的老人,有些旁人没有的体面。
“备衣。”齐芳淡淡吩咐。
小太监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件青灰色的精绣道袍,以及一顶以香草嫩枝精心编织而成的“香叶冠”过来。
这香叶冠乃是陛下御赐,象征玄门弟子身份。
满朝文武,能得此殊荣的,屈指可数。
齐芳抬手,任由小太监为他换上那身宽大的道袍。
布料是上好的松江棉,透气舒软,绣着云鹤八卦的暗纹。
最后,他将那香叶冠端戴在头上,又从袖中取出那份关于湖广科举案的奏章,捧在手中。
这才示意小太监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闪了进去。
殿内景象,与外界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光线幽暗而柔和,来源并非寻常烛火,而是数十盏长明不息的青铜鹤形灯。
地面铺设着厚厚的深色绒毯,在这冬天,踩上去都不觉得寒冷。
四壁并无多余装饰,只悬挂着一些先天八卦的绢帛,以及御笔亲书的道家典章字句。
大殿中央,设一紫檀木高台,台上置一蒲团。
此刻,蒲团上正盘坐着一位身披绣金经文道袍,头戴香叶冠的中年男子。
他双目微阖,面庞在缭绕的烟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隐含至高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便是大齐朝当今的天子,靖嘉帝,高翊璟。
他唇齿微动,诵念着玄奥经文,手指偶尔掐动法诀,每一次变换,都似乎暗合着某种韵律。
齐芳屏息静气,将手中奏章轻轻置于高台旁紫檀小几上。
随即熟稔地走到一旁的铜盆银壶边,试了试水温,将雪白柔软的棉巾浸湿拧干,备好清茶,一切动作轻缓无声,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回荡的诵经声渐渐低沉下去。
终于,随着一声格外清越绵长的铜磬声敲响,皇帝缓缓收回了结印的双手,五指舒展,置于膝上。
齐芳知道,陛下此番修玄,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立刻上前,将温热的棉巾奉上。
靖嘉帝接过,随意地拭了拭面颊和双手,目光投向殿门方向。
看着外面飘落的大雪,他缓缓开口道:“瑞雪兆丰年啊。”
声音平和,略带一丝修玄后的空渺。
齐芳低着头,声音平稳的说道:
“全是仰赖主子爷诚心修玄,感格上天。”
“今年大齐这般风调雨顺,是天道嘉奖主子爷的虔心呢。”
想到今年各地报上来的收成比去年好上不少,边关也无战事,靖嘉帝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将棉巾递回:“还是你这老货会说话。”
洗漱已毕,靖嘉帝并未离开高台,只是略调整了坐姿,更显闲适了些,目光落向那叠奏章。
“今日朝中,可有什么变动?”
齐芳心领神会,立刻将那份关于科举案的奏章取过,躬身双手呈上。
“托主子爷洪福,今年朝中诸事平顺。”
“只是……徐次辅那边,拿出了一份奏折,声称拿到了确凿人证,指控杨阁老门下贾文进,有科举舞弊之嫌。”
“杨阁老言贾文进早已奉旨外出公干,一时难以归案对质。”
“双方争执了一番,最后议定,先将人证拘着,签发海捕文书,待年后再行详查。”
靖嘉帝闻言,并未立刻去看奏章,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他慢悠悠吟道:“《尚书》有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齐芳垂首不语,深知陛下这是在点评阁臣之争。
前些日子,杨首辅帮陛下背了赈灾银子的黑锅,这是念着首辅的好呢!
这事虽然是杨党的不对。
但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皆是朝廷的肱骨之臣。
陛下,估摸着是准备和稀泥了!
皇帝接过奏章,翻开细看。
当看到首辅杨成在奏折上的批示,他脸上并无喜怒,只将奏章递还给齐芳。
“他们既已议定,便照此批红吧。”
“奴才遵旨。”
齐芳应下,取过朱笔,在奏章上工整地批了红。
朱砂鲜艳,落在纸页上,便是定了乾坤。
杨党,在贾文进抓回来之前,再无后顾之忧。
处理完这桩略显烦心的朝争,靖嘉帝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楚王那边,怎么有些时日未见回信了?”
齐芳心中一动。
楚王高翊琻,乃是陛下嫡亲的弟弟,也是最懂得陛下心思的人之一。
许多陛下不便亲自沾手之事,皆由楚王代为操持,乃是陛下的御用“白手套”。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回禀道:“主子爷惦记,是楚王殿下的福分。”
“前儿楚王府刚递了信进来,殿下说正在为陛下精心筹备一份年礼,必让陛下欢心。”
“算算路程,这礼恐怕已在进京的路上了。”
说着,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恭敬呈上。
“殿下心中,始终是记挂着陛下。”
“信里提及,此次年礼,杂七杂八算起来,怕不下三万两之数。”
“殿下还说,来年若能扩大些营生规模,岁贡十万两以上,亦非难事。”
至于楚王信中隐约提到的“营生”,与那“江陵商会”之间的关联,齐芳是闭口不提。
陛下始终是要脸面的!
亲自下场,去赚那银子,说出去,恐怕会朝野震动。
楚王也心照不宣,一直在外面宣称,是他和江陵商会合作。
主动帮陛下扛下那“与民争利”的骂名。
所谓合作,不过是为天子的内帑开辟一条活水泉源罢了。
靖嘉帝展开楚王的私信,目光扫过,当看到信中提及方言时,他眉梢微微一动。
“哦?”
“那个很会赚银子的方言小子?竟能考上解元?真有如此本事?”
齐芳恭声道。
“锦衣卫的报备上也是如此。”
“算算时日和行程,这位方解元,怕是这一两日也该到京城地界了。”
靖嘉帝将楚王的信函轻轻放在一旁,指尖在紫檀木的案几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那副常年修玄带来的澹泊神色下,一丝属于帝王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忽然悠悠念了一句:“维鹈在梁,不濡其翼。”
齐芳略一思索,立刻领悟了皇帝的隐喻。
此句出自诗经。
鹈鹕立于鱼梁之上,却不曾沾湿翅膀,意指其人虽有才干地位,却未必肯全力效劳。
陛下这是在说,那位高中的方解元,此番进京,心思难测,或许可用,却又需花些功夫收取人心。
他连忙躬下身,声音里充满了叹服:“自古有才能者,多少都带些傲气。陛下连首辅父子都能容下,又怎么会容不下一个小子呢?”
这番话说得熨帖至极,吹捧了皇帝有容人之才。
靖嘉帝听着,脸上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些。
他瞥了一眼身边这位伺候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太监,笑骂了一句:“就你这老货,舌头上抹了蜜,专会捡朕爱听的说。”
殿外,雪落无声。
殿内,檀香袅袅。
方才那关乎朝局争斗的些许阴霾,似乎在方言的话题中,悄然散去。
不久之后,玄修之殿里,又响起了铜磬和念经声。
“咚!”
“四海宴平!”
“咚!”
“来年可期!”
“咚!”
“王道中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