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紧赶慢下,船行二十余日,终是到了应天府地界。
说来也奇,那些江陵商会的老伙计们总念叨,说京城沿途关卡众多,运货进京,不被那些关卡小吏剥一层皮,那都不算走了一遭。
可这回跟着周文渊和张秉衡的官船,方言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官身仪仗”的便利。
船头插着官旗,每到一处水关码头,只需周文渊身边的随从递上文书,那些原本该盘查刁难的小吏,立刻换了副面孔。
一听周张二人是进京述职,等着升迁的官老爷,个个点头哈腰,好茶好点心紧着往上送,生怕怠慢了半分。
方言跟着一路吃香喝辣,连船资都省了,简直比游山玩水还惬意。
从长江驶入外秦淮,船只缓缓驶过金陵城的水关,便是到了城内秦淮河。
金陵城,终于到了。
船刚靠稳,周文渊与张秉衡便整了整衣冠,走到方言父子面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解元公、经魁公,这一路同行,甚是愉快。”
“我等这便要去吏部述职了,就此别过。”
张秉衡也拱手道:“二位若在京城有什么需要,可到城内浮云巷寻我们。暂居之处,便在那儿。”
李焱站在一旁,闻言小声嘀咕了一句:“五品以上,不该住夫子庙附近的乌衣巷么?”
“周大人官居四品知府,怎会……”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
周文渊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李焱这才反应过来。
周文渊为官清廉,只靠朝廷俸禄过活。
每年银子就那些。
在这天子脚下,金陵城是寸土寸金。
乌衣巷那等官宦云集之地,岂是他一个外放官员住得起的?
他连忙躬身:“小子孟浪,胡言乱语,还请两位大人恕罪。”
“无妨,无妨。”
周文渊笑得豁达,又与方言、方先正寒暄两句,便领着张秉衡,带着随从文书,下船往吏部方向去了。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码头上的人流中,方言几人才真正得了空。
抬眼望去。
只一眼,刘睿的嘴巴便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眼前是宽阔的秦淮河,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却不显冰冷,反而因两岸的热闹显出几分暖意。
河面之上,画舫如织。
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简朴的乌篷小船,更有装饰华丽的楼船画舫,船头挂着彩灯绸带,即便白日里也显得鲜艳夺目。
丝竹之声从各处飘来,隐隐约约,与码头的喧嚣声交织在一处,竟不显杂乱,反添了几分活色生香的韵律。
岸上更是人声鼎沸。
酒楼茶肆,商铺摊贩,鳞次栉比。
卖花的、卖香的、卖各色小吃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往来的行人,有布衣百姓挑担推车,有锦衣公子摇扇闲逛,亦有官员在小厮陪同下缓步而行。
各色人等,在这河岸边上汇成一道流动的景。
更惹眼的,是那些停在河中央,装饰得最为精致的花船。
船身漆得光亮,窗棂雕花,檐角悬着铃铛。
船头或站或坐着几位衣饰鲜丽的女子。
有的怀抱琵琶,有的轻摇团扇,虽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隐约传来的轻笑,已足够引人遐思。
刘睿看得眼睛发直,半晌才痴痴道:“方、方兄……这秦淮,也、也太繁华了吧?”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飘了:“咱们江陵那万花楼,跟这儿比……怕是提鞋都不配啊?”
李焱这会儿已从方才的窘迫中恢复过来,闻言嘿嘿一笑。
“刘兄这就不懂了。”
“秦淮河畔,历来是金陵风流地。”
“光是‘秦淮八绝’,各个都是色艺双绝的人物,等闲人想见一面都难。”
“能成为她们的座上宾,在这应天府里,都算是一桩谈资。”
他顿了顿,瞄了一眼方言,眼中闪着几分促狭的光:“等咱们安顿好了,我带你们上去见识见识?”
“以方兄做出‘将进酒’的诗才,说不定能在这秦淮河上留下段佳话呢!”
刘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对对对!有方兄在,咱们去了,那些花魁还不得倒履相迎?”
方言听着这二人一唱一和,忍不住抬手扶额。
一个是他未来的堂姐夫,一个是他未婚妻的亲哥哥!
这俩人凑在一块儿,居然商量着要带他去逛青楼?
他没好气地给两人脑门上一人来了一下。
“你们两个说的是人话吗?”
“都是订了亲的人了,能不能有点节操!”
刘睿摸着脑袋讪笑,李焱也缩了缩脖子。
正待他辩解之时。
忽地,一阵风起。
一样物事从斜里飘来,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方言头顶。
方言一愣,伸手取下。
是一条素白的手帕,质地轻柔,边缘绣着淡淡的兰草纹,角落还缀着一个小小的“云”字。
帕上带着一丝极淡的香气,清雅不俗。
他尚未反应过来,旁边一艘装饰雅致的花船上,匆匆跑下来一个翠衣侍女。
她径直来到方言面前,屈膝一礼。
“这位公子,实在抱歉。”
“方才风大,我家小姐一时没拿稳,让帕子飞了出来。”
“可否……将帕子还与奴婢?”
方言下意识地将手帕递了过去。
那侍女接过,又道了声谢,便匆匆转身,快步回到了那艘花船上。
李焱在一旁,从看到那侍女起,脸色就有些不对。
突然一道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过。
“怀、怀今?”
“那不是……‘琴绝’云裳姑娘的贴身侍女吗?”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旁边那艘花船。
只见舷窗边,正立着一位身着淡紫衣裙的女子。
因隔着一段距离,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那窈窕的身形以及娴静的姿态,瞬间与脑海中的记忆重合。
李焱的脑子“嗡”地一声,突然炸了!
还真是云裳!
秦淮八绝之一,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琴技闻名。
李焱曾在某次诗会上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李焱猛地扭头,看向方言那张帅气无比的脸。
再抬手摸了摸自己这张还算端正的面皮。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人长得俊,老天也要帮他招桃花?!
这手帕,就这么巧?
仿佛想到了什么!李焱那准备带方言见识秦淮的玩笑瞬间飞到了九霄之外。
心中更是一阵心惊肉跳。
云裳是何等人物?
手上功夫了得,除了弹琴之外,投壶更是秦淮一绝,岂会拿不稳一条手帕?
这分明……是故意的!
这女人,怕是瞧上了方兄这张脸,故意掷帕引注意呢!
方才他说要带方言逛秦淮,不过是嘴上花花,调节气氛。
可现在真有人主动勾搭,那性质可就全变了!
他妹妹李矜才刚和方言订了婚,信物都交换了!
这要是人还没嫁过来,未来妹夫就在秦淮河上被什么“琴绝”“诗绝”给勾了魂去……
李焱仿佛已经看到自家妹妹冷着脸,提着剑从江陵杀到京城的画面了。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把拽住方言的胳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方兄说得对!”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
方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满脸疑惑:“李兄,你方才不还说……”
“方才是我孟浪了!”
李焱打断他,脚下不停,拖着方言就往码头外走。
“这等风月之地,岂是我等正经读书人该常来的?”
“快走快走,赶紧安顿下来才是正经!”
刘睿虽不明所以,但见李焱神色紧张,也连忙跟上。
方言被拉得踉跄,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花船。
紫衣女子似乎也正望着这个方向,见他回头,竟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弧度。
不远处的花船内,云裳倚在窗边,指尖捏着那条素帕。
侍女轻声道:“小姐,这方言有什么奇特的啊?”
“你为什么要对他另眼相看?”
云裳仍望着窗外那几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边笑意深了些。
“陈学士,可是对这方解元念念不忘呢!”
“湖广解元,又是做出“将近酒”这般诗的人物,怎能以凡人看待?”
她将手帕轻轻拢入袖中,转身走向内室的琴案。
“去打听打听,他们在何处落脚。”
“这样的妙人儿到了京城,怎能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