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倒是个识趣的,见方言接了名刺并无推拒之色,便躬身退到一旁等候。
李焱凑过来瞥了一眼,眉头微皱:“陈学士?他这时候找你做什么?”
方言将名刺收入袖中,淡淡道:“去了便知。”
刘睿和林继风本在院中闲聊,听说有京官相邀,又是他们的举主陈正林,顿时来了精神。
两人匆匆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跟着方言出了门。
小厮在前引路,果然如他所言,并不遥远。
几人沿着秦淮河岸缓步而行。
冬夜的河风带着湿冷,但两岸灯火已渐次亮起,画舫上的丝竹声随风飘来,反倒驱散了几分寒意。
刘睿和林继风是头一回来京城,看什么都新鲜。
指着远处的华丽楼船啧啧称奇,又议论着哪家食肆的招牌写得气派,全然一副游山玩水的闲适模样。
唯有李焱,越走脸色越沉。
这方向……这沿岸的景致……
当那艘熟悉的雅致画舫再次映入眼帘时,李焱只觉得后脊梁“嗖”地窜起一股凉气,冷汗瞬间就湿了内衫。
娘咧!
最不想发生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
陈正林这老匹夫,请赶考学子吃饭的场子,居然真定在花坊?!
还是云裳姑娘的飞云坊!
这老家伙,还有没有一点为官持重的节操了?!
李焱眼前一阵发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带方言在金陵逛花坊的风言风语传回江陵的情况了。
她的妹妹李矜!
将来还不把他大卸八块??
亲哥哥带着未来夫君逛花坊,多稀奇呢!
他几次张嘴,想寻个由头拉方言离开。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正林是谁?
那是湖广乡试的主考官,是方言名正言顺的“举主”!
在大齐的礼法中,举主于举子有半师之谊,此番相邀,名义上是恩师关爱门生。
他李焱若是此刻开口阻拦,传出去,那些讲究“尊师重道”的读书人,还不得把方言骂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李焱憋得脸色发青,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垂下头。
完了。
这下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几人行至一处僻静的岸边,那小厮撮唇打了个呼哨。
不多时,一叶扁舟从朦胧夜色中荡了出来。
舟上撑船的不是寻常的艄公,而是一个十六左右的少女。
那少女打扮的轻巧可爱,手上的撑船功夫却是不弱。
几个片刻间,就稳稳当当的将船停到几人面前。
见其场景,方言也明白。
此女怕是花坊从小养到大。培养专门来撑船接客的。
“诸位公子,请上船。”小厮侧身引手。
坐小舟上花坊,这般风雅事方言上辈子只在影视剧里见过。
此刻亲历,倒觉新鲜。
他撩袍踏上船头,身形稳当,倒让那撑船的少女多看了一眼。
刘睿和林继风也高兴的跟着跳上去。
李焱最后一个上船,脚步沉重得像是去赴刑场。
小舟离岸,缓缓滑向河心。
秦淮河的夜,此刻才真正显出它的颜色来。
近处,河水被两岸灯火染成一片流动的锦缎,倒映着画舫楼台的璀璨光影。
远处,夜色深沉,只有零星渔火点缀,更显河面开阔。
丝竹管弦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琵琶清越,箫声呜咽,间或夹杂着女子娇柔的唱曲。
夜风裹挟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处处透露着虚幻,处处又让人觉得如同天上人间。
方言凭舟而立,衣袂被河风轻轻拂动。
他望着眼前这片流淌了千百年的风月之地,心中并无多少浪漫遐思,反而升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秦淮河上的每一盏灯,每一曲歌,都浸着寻常百姓终年劳作也攒不下的银钱。
正思量间,小舟已靠近一艘三层画舫。
这画舫与周遭那些披红挂彩的船只不同,通体漆作深赭色,檐角飞翘,挂着的不是彩灯,而是一串串青铜风铃。
船身并无过多雕饰,只在舷窗处镶着细密的菱花纹,显得清雅含蓄。
檐下悬着一方小匾,以行书题着“飞云坊”三字,笔意飘逸,颇有几分出世之姿。
“好雅致的地方。”林继风忍不住赞了一句。
小舟靠舷,早有侍女放下舷梯。
引路小厮率先登船,转身恭请。
方言整了整衣襟,拾级而上。
脚刚踏上甲板,便觉一阵暖香袭来,与外面的清寒恍若两个世界。
甲板以柚木铺就,打磨得光可鉴人,两侧摆着数盆应季的寒兰,幽香暗浮。
一名身着淡青色襦裙的侍女迎上前来,盈盈一福:“可是方公子?”
“陈大人等候多时了,请随奴婢来。”
她声音轻柔,举止得体,全然不似寻常欢场女子,倒像是大户人家精心调教出来的闺阁侍女。
李焱见状,心中稍定。
云裳姑娘的“飞云坊”,到是比其他的地方要好上不少。
这花坊,显然是个清雅闲谈之所。
几人随着侍女穿过一道曲折的回廊。
刚刚进入船坊的大厅,豁然开朗。
四处皆是头戴衣冠的顾客。
观其身上衣着,皆是家庭富裕之人。
他们都在大厅内或闲谈,或和身边的歌姬调笑。
但是那目光,却是时不时的往中央高台的方向去看。
高台之中,放着一座古琴,周围站着几个侍女,腰杆笔直。
引路的侍女见方言几人疑惑,随即开口说道。
“这些,都是等待我家云裳姑娘表演的宾客。”
“诸位随我来!我们所去的地方,是在二楼雅间。”
“等下云裳姑娘表演,诸位也可在雅间内观赏到。”
说罢,她就带着方言几人,走上了旁边的楼梯。
刚上花船的二楼,侍女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叩响。
与此同时,在花坊的雅间内。
两个身穿绯红色官袍的人,并排而坐。
其中一人,就是陈正林。
而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年约四十,面庞瘦削,眼神锐利如刀的中年人。
他此刻正端着一杯酒,却未饮,只盯着杯中荡漾的琥珀色液体,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雅阁中央,四名身着素色舞衣的伶人正在乐师伴奏下翩然起舞,水袖翻飞,姿态柔美。
但不知为何,阁内的气氛却丝毫未被这曼妙舞姿带动,反而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突然,那绯袍官员忽然将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惊得那几名伶人舞姿一僵,乐音也戛然而止。
“可恶!”
“湖广科举舞弊的案子还没个结果,内阁那边就传出风声,要安排安青那厮去主持今科会试!”
“杨成这老贼!是真的一点脸面都不准备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