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楼下。
此刻,那两幅白幅已然完全展开,在其中央,一侍女高举牌匾。
上面写着“咏美”两字。
题目虽然简单,却也最是考验功力。
方先正心中一定。
咏美人!
这个题材,他脑海中的库存可太丰富了。
他刚想转身去取纸笔。
一道身影,如同阵风一般,在他身边掠过,早已将纸笔在桌上铺垫好,甚至为此还研上了墨。
那动作,一气呵成,脸上甚至带上了些许讨好。
“方兄,请!”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支狼毫笔上。
方先正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尖落纸。
手腕运转,一行行清峻挺拔的行书,在宣纸上流淌开来。
赵主事忍不住凑近,轻声念出:
“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开头两句,便让众人眼前一亮。
“好个绝世独立!”
笔锋不停: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倾国倾城……”李敖喃喃重复,眼中光彩大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云裳姑娘,带着古琴,亲自为他们奏曲的画面了。
最后两句,翩然收束: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诗成,搁笔。
阁内鸦雀无声。
众人盯着纸上那短短六句,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许久,赵主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发颤:
“这……这真是……”
“绝唱啊!!”
孙员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须都在抖。
“‘倾城倾国’之语,前所未有!方兄此诗,必将传颂千古!”
“何止传颂?这是开一代先河啊!”
“我以为方兄之子是诗界巅峰,不曾想!方兄也有如此境界……”
“当真是父子双绝啊!”
众人围着诗稿,赞叹不绝,看向方先正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佩,更添了几分仰望。
李敖更是满面红光,对着同僚扬眉笑道:
“如何?”
“今日方兄的这份大礼,你们可觉得如何??”
“李兄慧眼!”
“有方兄此诗,今日云裳姑娘,必要进我们阁内伴奏一曲了!”
霎那间,雅间之内,都是那兴高采烈的庆祝之音。
只有方先正,看着纸上那首诗,心中莫名的升起了一股隐隐的不安。
为了成就这些同僚的梦想,第一次当文抄公。
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一想到方言现在应该在家中。
他那颗悬着的心,终究是落了下来
......
另一侧方言的雅间内。
方言从容搁笔,将诗笺递给身旁的刘睿,眉宇间尽是云淡风轻的自信。
“拿去。”
刘睿接过,只瞥了一眼,脸上便露出“果然如此”的坦然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面向陈正林与王章,朗声诵读起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声落定,雅阁内一时陷入沉寂。
刘睿看着两位绯袍官员脸上那掩不住的惊愕,心中暗自嗤笑。
少见多怪。
他言哥儿是什么人?
江陵诗仙!
这等水准的诗作,还是寻常那般落笔就成?
也就这些京城官老爷,没见过真正的大才,才会这般失态。
不久之后,陈正林最先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身旁依旧愣怔的王章,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王大人,如何?”
“此子之才,老夫可曾夸大半分?”
王章盯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陈正林口中“青年才俊”不过是溢美之词,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再聪颖又能到哪里去?
可眼前这首诗,却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心头发颤。
“云想衣裳花想容”……
何等天马行空,又何等精妙!
这已不是寻常才子能有的气象,这简直就是天上谪仙下凡!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前负手而立的方言。
那少年侧身对着窗外灯火,眉目沉静,仿佛刚才写出那等绝唱的并非是他,而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章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此刻烟消云散。
能写出这般诗作的人,其眼光、其格局,又岂是寻常士子可比?
若他口中的“元宵大计”真有其诗才的半分精妙,那此事……或许真能成!
他霍然起身,朝着方言郑重一揖:
“方公子大才,王某方才多有轻慢,实在惭愧!”
“若公子真能请动云裳姑娘帮助我等,促成元宵盛举......”
王章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王某愿自罚三杯,向公子赔罪!”
此言一出,连陈正林都微微动容。
王章是谁?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的言官领袖!
清流中出了名的硬骨头。
今日竟肯为一个尚未及冠的举人折腰赔罪,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可见方言这首“清平调”,是真的打动了这位眼高于顶的御史大人。
方言闻言,转过身来。
看着王章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叹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缓步走回桌前,执起酒壶,亲自为两人斟满。
“两位大人觉得,凭此诗,可否请动云裳姑娘?”
陈正林与王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必能!”
“云裳姑娘爱才如命,公子此诗一出,莫说请她相助,便是要她将这飞云坊的招牌摘了赠你,怕她都会斟酌三分!”
方言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穿越者的从容,更有几分棋手落子前的笃定。
他堂堂现代人,脑中装着中华诗词数千年的精华,若连这几个“土着”都镇不住,那也太给穿越者丢脸了。
方言转头,看向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李焱,将诗笺递了过去。
“李兄,这开路的第一仗,便交给你了。”
李焱双手接过那张纸。
他深吸一口气,一想到这首诗是重创杨党的开端,眼中便燃起炽热的光芒。
“方兄放心!”
“有此诗在手,云裳姑娘定会欣然应允!”
说罢,他朝陈正林与王章匆匆一揖,转身推开雅阁的门,疾步朝楼下奔去。
脚步声渐远。
阁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秦淮河的灯火依旧璀璨,丝竹声隐隐约约。
陈正林举杯,望向方言:
“方公子,老夫,敬你一杯。”
“愿此次……马到功成。”
方言举杯相迎,目光却飘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只觉得索然无味。
人生啊!
真的是寂寞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