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洗漱完之后,换好衣衫,重新坐在了梳妆台边。
妆台上已堆起一叠诗笺。
这些皆是今晚那些宾客递上来的“大作”。
她拿起这些诗笺,一一看了起来。
怀今则是在她身后,捧着干帕子,一边为云裳绞发,一边又偷偷看那些诗笺的内容。
越看,她的表情就越是苦闷,最终连嘴唇都抿了起来。
“小姐……这都看了快一半了,还是些陈词滥调。”
“要是再没更好的,今晚的魁首,怕是又要落在薛玉手里了!”
云裳却似未闻,伸出纤指,从诗笺堆里又拈起一张。
目光淡淡扫过。
“急什么。”
她声音轻缓,如风铃一般清脆:
“不是还有一半没看么?”
“那位江陵诗仙的墨宝,可还未见到呢。”
怀今一怔,随即撇撇嘴,心里已经对方言不抱多少希望了。
江陵诗仙的名头是大,那首《将进酒》再惊艳,也是旧作了。
今夜比的是急智,是当场命题的急就章。
那方言再厉害,难道还能每首诗都如《将进酒》般石破天惊?
她不信。
云裳不理会小侍女的嘀咕,只垂眸,继续翻看。
指尖忽然一顿。
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目光在那张诗笺上停留了片刻,竟轻轻“咦”了一声。
“这不就有了?”
说着,将手中诗笺递向怀今。
怀今连忙接过,下意识轻声念了出来:
“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声音越念越亮,眼中光彩大盛!
“好诗啊小姐!”
“‘倾城倾国’……这比喻,简直和小姐你是绝配!”
“这等诗词,简直是百年难得一见!”
“薛玉相比于这一首,简直是萤火与皓月,不值一提!”
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可视线落到诗笺末尾的落款时,却愣了一下。
“方先正……?”
“这……不是方言啊?”
不过转念一想。
管他是方言还是方先正!
只要能压下薛玉那厮的气焰,在她眼里就都是好人!
只是想到云裳对方言的那般期待,方言却没有做出相应的诗作。
怀今心里不免有些遗憾,还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仿佛一颗被高高捧起的明珠,终究未能绽放预料中的光华。
然而就在这时。
身旁的云裳忽然呼吸一滞。
她手中捏着另一张素笺,指尖竟微微发起颤来。
灯光映照下,她唇瓣轻启,无声地念着什么,眼中仿佛有星辰骤然亮起,又似春冰乍破,涟漪荡开。
怀今从未见过小姐如此失态,不由凑近:
“小姐,你怎么了?”
云裳恍若未闻,只怔怔盯着纸上那几行字,喃喃重复: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怀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一眼。
她手中那“方先正”的诗笺,被她死死攥在手里。
前面一篇已经让她惊为天人了!
现在,又来了一篇,还甚于前?
两首都是好诗,而且都是传世之篇。
而相比于这首来说,刚才那一篇佳人,就显得太过直白了一点。
这一首,天马行空,华丽飘逸。简直已经到了诗界巅峰。
她怀今,这一辈子,也只在古籍上面,见过能与这相比的诗词了。
“小姐……小姐!!”
怀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云裳的衣袖:
“两首!”
“两首都是赞美小姐你的诗。”
“要是其他花坊的花魁知道了,怕是要恨死小姐你了!”
“别人一首都求而不得,小姐今天却是得了两首!”
“还一首更比一首强!”
“有了这两首诗……往后莫说秦淮八绝,便是天下所有花魁,谁还能与您争锋?!”
“这是要名垂青史的啊!”
“往后千年,只要有人读这些诗,就会记得是写给你的!”
她语无伦次,眼中几乎要涌出泪来。
在秦淮河上讨生活实在是太累了。
哪怕她家小姐是秦淮八绝之一,也不敢有一丝松懈。
这里美人太多,这里各个身怀绝技!
只要一时不慎,她家小姐很快就会成为昨日黄花。
而现在。
不同了。
有了这两首诗,她家小姐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花魁!
从此不用再担心被其他人给追赶。
小姐当初立下这诗会的规矩,不就是为了如此吗?
没有想到,今日,小姐她终于是如愿以偿了!
看着神情激动的怀今,云裳却是缓缓抬眉,将眼底的波澜抚平。
她用指尖点了点诗笺末尾的落款。
“你看看名字。”
怀今连忙低头看去。
方言。
两个字,清峻挺拔,力透纸背。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怀今脑中一片空白,方才那点遗憾与失落,此刻已经被这名字冲得七零八落。
他竟真的做到了……
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写出这般惊世之作。
这人……莫非真是天上谪仙临凡不成?
看着方言的名字,云裳嘴角微微勾起,又看向怀今手中那篇诗笺的落款。
“方先正”与“方言”两个名字,在她眼中来回流转。
半晌,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说不清的深意。
“有意思……”
她将怀今的《佳人》拿了过来,与手中《清平调》并排放置。
然后,一并递给还在发愣的怀今。
“去。”
“告知这二位,我邀他们,闺阁一见。”
“二、二位?!”
怀今猛地回过神,眼睛瞪得溜圆:
“小姐!往日诗会魁首,从来只邀一人啊!”
“便是奴婢不懂诗,也分得清高低。”
“相比于这首佳人。方公子那首明显才更胜一筹!”
“为什么不直接宣布他是魁首?”
云裳眼波流转,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狡黠:
“都是传世名篇,何必又分个高低呢?”
“再说了......”
“父子二人,同夜入我飞云坊,同为我赋诗……”
“若是在我闺阁中相遇......”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
“那场面,岂非有趣得紧?”
怀今彻底呆住。
父、父子?!
方先正和方言……是父子?!
她脑中瞬间浮现出画面。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踏入花魁香闺……
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
怀今脸颊猛地涨红,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小姐这……这也太恶趣味了!
......
而此刻,二楼东侧雅阁内。
薛玉正与刘诚推杯换盏,满面红光。
他拍着刘诚的肩膀,语气张扬:
“不是小弟夸口。”
“这满京城,论急智诗才,能与我薛玉并肩者,不过五指之数!”
“今夜云裳姑娘,必定亲至,为你我抚琴助兴!”
刘诚默默饮尽杯中酒,苦笑摇头:
“薛兄,天下英才何其多,你这般张扬……迟早要吃亏的。”
薛玉不以为然,哈哈大笑:
“吃亏?”
“刘兄多虑了!”
“能让我吃亏的人,只怕还未出世呢!”
正说着,窗外乐声又起。
只见一名侍女手捧一叠诗笺,盈盈走上大厅中央的高台。
薛玉眼睛一亮,拽着刘诚便往窗边去:
“刘兄快看!要宣结果了!”
“今夜,便让小弟为你演示一番,何为‘诗压全场’!”
刘诚被他拉扯着站到窗边,心中无奈,目光随意往厅中一扫。
忽然,他身形僵住。
视线死死定在了西侧另一扇轩窗边。
那里,一道身影正斜倚栏杆,举杯独酌。
月白襕衫,侧脸清俊……
不是方言,又是谁?!
刘诚嘴角狠狠一抽。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意气风发的薛玉。
眼神里,不由自主地,浮起深深的同情。
这也……太巧了。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薛玉这亏......
来的也太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