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一时静得有些微妙。
云裳看了看左边随意的方言,又看了看右边端正肃然的方先正。
父子二人隔着数步距离,目不斜视,仿佛真只是萍水相逢的诗友。
她唇角那抹弧度深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一划。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突兀地响起,惊得方先正肩膀微微一颤。
方言倒是稳得住,只抬眸看向云裳,眼中带着询问。
“二位公子。”
“既同入此室,便是有缘。云裳斗胆,想请教一事。”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方才那两首诗,《佳人》大气磅礴,《清平调》飘逸若仙,皆是传世之篇。”
“云裳浅陋,实在难分高下。”
“不知……二位心中,可觉自己的诗作,更胜对方一筹?”
这问题问得刁钻。
这大齐朝,哪个诗人不都是自卖自夸说自己诗好的?
正所谓文人相轻。
哪怕如薛玉这般货色,哪怕心中再不服,也不会在明面上表态。
除了这一点之外。
更要命的是,这两人本是父子,此刻却要当着对方的面,评价彼此的诗作。
方言看着云裳脸上的笑意,心中暗自啐了一声。
本看云裳的样貌,还觉得这娘们是个好的。
没有想到!
这娘们就不是一个好人呐!
她那表情,就是发现了他和他爹的关系。
等着他们两人承认呢!
这问题。
是特意用来针对他们父子俩的!
方言不动声色的给了老爹一个眼神。
示意这家伙看他眼色行事。
方先正是何等人?
他和方言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哪里不理解他儿子的意思?
只是同样回了一个眼色,表示自己来先开团。
只是片刻,他就咳嗽两声,吸引众人的注意,然后站了起来。
“姑娘此言差矣。”
“诗之一道,各花入各眼。”
“譬如山水,有人爱其雄奇,有人慕其清幽,何来高下之分?”
“方某那首《佳人》,不过直抒胸臆,质朴而已。”
“倒是方贤侄这首《清平调》……”
他转向方言,一脸赞叹:
“灵思妙想,简直非人间手笔!方某自愧弗如,心服口服!”
说罢,还郑重其事地朝方言拱了拱手。
方言看着老爹那脸不红心不跳的称赞,眼皮开始疯狂跳动。
他爹!
这样吹捧自己?
是不是有些过了?
还“非人间手笔”?
您老夸自己儿子这么狠,良心不会痛吗?
我方言有这般优秀吗?
我怎么不知道?
一想到老爹都打出了这般好的开头,他方言肯定也不能落人于后!
到底是他爹呢!
他也该捧捧他爹的场子。
想到此处,他连忙站起,脸上的表情都转为诚挚,严肃的说道。
“方伯父过誉了。”
“《佳人》气魄恢宏,以国城喻美人,开千古未有之先河!”
“晚辈那点雕虫小技,怎敢与伯父并列?”
一语过后,那方先正反更加受用一般,居然走到方言面前连连推脱。
“哪里,哪里!方贤侄,你才是第一!”
“谦虚,谦虚,方伯父,你才是第一!”
两人一来一往,互吹得面不改色,言辞恳切得仿佛发自肺腑。
侍立一旁的怀今死死咬着下唇,看着这滑稽场面,脸憋得通红。
云裳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地。
他见过不要脸的。
从来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父子。
明明都知道对方的底细。
还要装作陌生人。
互相吹捧起来更是毫无底线。
生怕对面吃亏了一样。
这样的绝版父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方伯父之才,冠前绝后矣!”
“方贤侄之能,当世无双诶!”
看着场中两个还在场中互相吹捧的父子,她此刻终于明白。
这时要是不打断。
恐怕这两父子,可以相互吹捧一晚上!
就在此时,她看到方言在吹捧他爹的同时,还偷偷瞄了自己几眼。
那神情,带着一丝探寻,更有一丝得意。
仿佛就在说。
你小妮子这点手段。
就想让我两父子自爆身份,实在是道行太浅了!
只此一眼,就让云裳感受到一股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羞辱感。
她云裳!秦淮八绝之一!什么时候,这样被人小觑过?
不行!
这口气,她可忍不下!
今天,定然要让他们父子,亲自承认身份才行。
云裳定了定神,将脑中的怒意压下,重新端起温婉从容的架子。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似水般拂过方言与方先正的脸庞,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事。
“说来也怪,”
“方才只顾着品诗,未曾细看。此刻静观二位公子,倒觉有些相像啊!”
“两位公子都姓方,又如此相像!”
“莫非是有血脉传承的亲戚不成?”
云裳的话,让方先正心头一跳。
他看了看眉宇间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儿子,又下意识的就开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心中一阵苦闷。
完了!
这都直点样貌了,这他娘的还怎么演的下去的?
要怪,就怪他的儿子长得实在是太像自己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呸!
这长得不像,才是大问题好吧!
一旁的方言。
看着老爹那几乎将要投降的眼神,瞬间回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十分明白!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此刻,怎能认输?
到了此时,已经不是方家颜面的事了。
而是关乎他们方家父子的智商体面。
这要是败下阵来,先承认了。
岂不是说他们父子二人,在智商上,还不如一个花魁?
方言回过身来,看着那露出得意笑容的云裳,忽的一笑。
这一笑竟然让台上的云裳心头一滞。
这方言,难道这个时候,还能圆回来?
只见方言走到方先正身边,摸了摸方先正的脸。然后一脸激动的说道。
“像!实在是太像了!”
“若是云裳姑娘不说,我还没有发现!”
“莫非方伯父!也是我方氏族人?”
感受到儿子递过来的“话头”,方先正也十分自然的说道。
“哎呀!”
“我还没有想到呢!”
“我家是江陵上元村的啊!”
“搞不好,和方贤侄,您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一听此话,方言更是高兴的跳了起来。
“江陵,又是上元村!离我方家村不过百里!”
“莫非,方伯父是道承先世的先字辈?先祖伟公?”
“是极是极,没有想到,贤侄居然也是伟公之后。”
“按照辈分,贤侄也该称我为叔父辈!”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便是激动的抱在了一起。
更是回过头来,对着云裳姑娘感激的盈盈一拜。
“若是不是云裳姑娘提醒,我等怎么会找到远方同宗的亲戚!”
“云裳姑娘,对于我等叔侄两人,恩同再造!”
一旁的怀今,看着方言和方先正两人诚挚的表情,一时间,居然有些不自信了。
她看向云裳的眼神,都带着些许疑惑!
“小姐!您的情报是不是有误啊!”
“这方公子,和方老爷不会真的不是父子吧?”
云裳听着怀今的话,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额头的青筋都跳了又跳。
这父子两人,东拉西扯,信口胡诌,居然还真当把自己当远房亲戚了!
还感谢她云裳!
感谢个屁!
要是让他们父子两人继续胡说下去。
恐怕她的侍女怀今,就真要信了!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对父子,老的还算要点脸皮,扯谎功夫尚欠火候。
小的那个则是面厚心黑,诡辩之才天下无双。
跟这种人打机锋,纯粹是自找罪受。
云裳深吸一口气,终究的再也忍不住,直接开口说道。
“一个湖广解元,一个湖广经魁!”
“说出这般胡诌话,也能不脸红的吗?”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怀今连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云裳这家伙演都不演了。
直接爆出了两人的身份。
显然,她是先了解过两人底细的。
方先正见底细被戳破,老脸涨红,嘴唇嚅嗫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能无奈地看向儿子。
方言轻轻“啧”了一声,走到正中,面对云裳的桌案,一甩衣袖,坐了下去。
懒洋洋的说道。
“云裳姑娘特意邀请我们父子前来!”
“不就是准备看我们父子笑话的吗?”
“我们父子配合你演戏!”
“你怎么却先忍不住了呢?”
“您这花魁的心态,还要练啊!!”
“连我们父子都不如,在秦淮河上,又怎么混的下去哦!”
他嘴角轻撇,用着蔑视的眼神看着云裳。
那眼神,仿佛就是在告诉她。
玩不过就别玩!
云裳那作为花魁的涵养,终究是再也忍不住。
手下的琴弦,“蹦”的一声断成了两节。
好!好!好!
不愧是李家看上的“闲婿”!
这嘴上功夫!
当真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