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和云裳的视线在空中相峙。
一时间,阁内的空气都凝滞了起来。
云裳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气。
她是谁?
秦淮八绝之一,飞云坊的头牌。
往来皆是达官显贵。
谁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赞一句“云裳姑娘才情无双”?
可方言居然说她经验不足,需得多练练?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内心的骄傲。
一旁的方先正和怀今两人,怎么也没有想到,方言和云裳相见,怎么会有这般火气。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试探而已吗?
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方言穿越之前,就没在女人身上吃过亏!
一夜逛八家酒吧的男人!怎可能会容忍云裳这样试探他?
这在他的眼中就是毫不掩饰的冒犯!
冒犯过他方言的女人,他方言怎么可能会给好眼色?
当年的李矜不行!现在的云裳同样也不行!
看着两人的火气越来越重,怀今小心翼翼地挪到云裳旁边,小声劝道:
“小姐,方公子和方老爷可是帮您作了两首绝世好诗的。”
“您可不能真得罪了他们啊!”
“不然他们在外面说,这诗是送给其他人的,您岂不是亏大了……”
这话说得在理。
《佳人》与《清平调》,任意一首都足以让一个花魁名垂青史。
若方言真对外宣称诗是写给别家姑娘的,云裳这花魁的名头,怕是要大打折扣。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首诗是出自飞云坊。
而吹捧的却不是飞云坊的花魁!
岂不是在明着说飞云坊不如其他地方吗?
云裳听闻此言,脸上不怒反笑。
两首诗而已!
她云裳,是差这点点缀的人吗?
她在秦淮河上经营多年,靠的是真才实学,是八面玲珑,是背后的依仗!
诗词再好,不过是锦上添花。
若真以为凭两首诗就能拿捏她云裳,那也太小瞧她了!
“退下,我自晓得怎样处理!”
见云裳态度如此强硬,方先正连忙走到方言旁边,拉着他的衣袖说道:
“拿了魁首虽然可以请她帮忙办一件事!”
“但若她在其中出工不出力的话,你那正事,岂不是事倍功半?”
“要我说,男子汉大丈夫,自有气度,何必与女子一般见识?”
“说两句好听的,给个台阶,这花魁自然就会顺着台阶下嘛!”
方先正这话可谓“不小”,在场的众人都听的明白。
霎时间,云裳的腰杆都挺直了一些,下颌微微抬起,美目微合,仿佛在等着什么!
她倒要看看,这江陵诗仙,能说出什么软话来。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方言带着挑衅的哂笑。
“退让?不可能!”
“她要是知道了我的目的,恐怕还要倒过来给我端茶倒水,感谢至极呢!”
此话一出,怀今和云裳的脸颊瞬间僵硬了起来。
怀今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狂妄之人。
云裳更是气得手指发颤,身前的琴案在不停地“嘎吱”作响!
“你——!”她的胸口剧烈起伏。
怀今看向方言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怒意!
她本以为方言是个才情高绝的翩翩公子。
没想到,这态度,居然比那薛玉更为跋扈!
让小姐给他俯首称小?
凭什么?就凭那首诗吗?
没了那首诗,她家小姐最多不能名留青史。
但还是秦淮八绝!又少不了一块肉!
他方言!凭什么这样自信?
怀今是越想越气,已经准备动身,唤人将方言“请”出门外。
就在此时,一只纤纤玉手却是拦下了她的动作。
是云裳。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翻腾的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脸上重新覆上了平静。
只是那眼底深处,寒意更甚。
“方公子。”
“我倒想要听听,是什么‘正事’,居然能够让我‘自愿’给你端茶倒水。感谢至极?”
“我倒是好奇得紧啊~~”
此语毫无温度,在众人的耳中仿佛寒风吹过。
熟悉云裳本性的怀今明白。
她家小姐,已经是动了真怒!
态势不仅没有降级,反而越来越严重,方先正的心,都快急死了!
我的小祖宗哦!
给女孩子说两句好听的话,会让你少块肉不成?
他终于是明白,自家儿子穿越前为什么会单身那么久了。
就这脾气,就这态度!
哪家姑娘会看得上?
李矜是这样,现在云裳也是这样!
越是漂亮、越是骄傲的,就越是要去招惹、去得罪是吧?
一想到儿子已经订了婚,方先正直接心里一横!
走到一旁拿起酒杯自饮自乐了起来!
管不了了!
反正儿子和李矜已经订婚。
将来不愁抱不到孙子!
这个花魁得罪了就得罪了吧。
搞不好,这还是一件能让儿子未来家庭和睦的“好事”呢?!
方先正的摆烂,阁内再无人打圆场,气氛瞬间滑落至冰点。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方言却忽然动了。
他仿佛没感受到那凝如实质的敌意,踱步走到了云裳的焦尾琴旁。
他伸出食指,漫不经心地,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根断裂的琴弦。
“铮……嗡……”
一声残破的颤音,在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方言垂眸,看着那价值不菲的名琴,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焦尾琴,若是完好,一张怕是能值五百两不止吧?”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云裳冰冷的脸。
“弦断了,琴也损了。可我看姑娘,似乎并不怎么心疼?”
云裳眼皮都未抬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五百两?
对她云裳来说,算得了什么?
她这些年积攒的身家,岂会在意区区一张古琴?
他这是在炫耀自己识货,还是暗示她奢靡?
方言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继续道:
“不在意金钱,不要紧。姑娘视钱财如粪土,乃是雅事。”
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云裳心头一紧。
“一个既有钱,又能搞到情报的人......”
“这两样东西加起来!那不一般啊!”
云裳猛地抬起眼帘,那双淡然出尘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方言,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的异样。
然而,没有。
方言的脸上只有平静,一种令人心慌的平静。
云裳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云裳不知……方公子在说些什么。”
“飞云坊开门迎客,结交四方,听到些风声传闻,实属平常。”
她的反驳语气,相比之前,却显得有那么一丝底气不足。
就在这个时候,方言猛地转过身!
那双慵懒的双眼,此刻清澈见底,锐利如鹰隼,笔直地刺向云裳躲闪的视线,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我们父子,一路跟着官船北上!行程隐秘,连江陵商会的老伙计都不知具体时日!”
“云裳姑娘,却能够在我下船的第一时间,就‘凑巧’让手帕飞落,认出我的身份!”
“这份情报能力……岂不是连官府驿道的消息,都能搞到手?”
只此一句。
云裳的脸色开始不受控制的疯狂变幻!
她看向方言的眼神,再也无法维持平静,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这个男人,他猜到了什么?
方言看着她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十之八九。
他非但没有退后,反而迎着云裳的目光,又逼近了半步,几乎是贴着她的琴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让我猜猜,云裳姑娘,到底是……哪家门下的情报势力??”
云裳呼吸一滞。
“如果是杨党……”
“薛玉就不会这般到飞云坊捣乱,而你,也不会那般落他的面子。”
云裳指尖冰凉。
“如果是清流……”
“李家与我已成姻亲,又怎会不知飞云坊的‘用处’,而不给我半点提示??”
云裳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感觉自己的底牌,正被对方一张张掀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最后,方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轻佻,反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了然。
他微微倾身,凑到云裳耳边。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太过亲密,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云裳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想要后退,身体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然后,她听了清晰无比的三个字。
那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云裳的瞳孔瞬间紧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她眼中所有的情绪,全部被一种极致的惊骇所取代。
随即目光涣散,仿佛灵魂都被那三个字震出了躯壳!
“你来自这里……是吗?”
方言说完,并未立刻退开,而是举起了手指,指向了上方。
这个简单至极的动作,成了压垮云裳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