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缓缓爬上了正中,秦淮河畔的热闹也渐渐淡了下来。
人终究是有家的。
除了少部分那些没人管的家伙以外,大部分的人,都从花坊里走出,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时间,河畔边上的马车轿夫人流如织,迎接主人的灯笼,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龙。
在茫茫的人群中,王刚早就租好了马车,等着方言。
方言和李焱分别之后,也与刘睿、林继峰踏上了王刚的马车,准备回家。
就在方言将要上车的刹那。
突然一声“等等”,从后面传了过来。
方言几人回头看去,只见王章提着一壶酒,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陈正林。
“方公子留步!”
王章跑到近前,气息还有些不稳,脸上却满是急迫。
他举了举手中的酒壶,朗声道:
“王某方才在阁中说过......”
“若方公子真能请动云裳姑娘,王某愿自罚三杯,向公子赔罪!”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酒,王某今日必须敬!”
他的声音异常洪亮,顿时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能在这时候从飞云坊出来的,非富即贵,其中更有不少认得王章。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不是王御史吗?怎么对着一个年轻人这般客气?”
“自罚三杯?王御史这是唱哪出?”
“那年轻人是谁?竟能让王御史当街赔酒?”
方言听着周围的讨论声,突然觉得头痛的不行!
他从云裳闺房出来回到雅间的时刻。
就已经明确拒绝了王章那自罚三杯的戏码!
毕竟人家是御史言官的头头!
要是真的落了王章的面子!
他方言恐怕明天就要被喷的满朝皆知了!
毕竟方言只是一个举人,连进士都不是。
两人的身份差距是如此之大。
他王章能够忍的鸟,他底下的那些御史能忍?
都察院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他们这些御史清流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一个进士都算的毛头小子,也配四品大员如此珍重?
方言是想都没想,连忙拱手推辞:
“王大人言重了!”
“晚辈不过随口说了几句愚见,岂敢受大人如此大礼?”
“这酒,晚辈万万不敢当!”
王章却执意不肯,直接拔开酒塞,取过随身带着的银杯,倒了满满一杯:
“方公子不必推辞!”
“我也知方公子心中所忧。”
“这酒赔过之后,我明天就回到衙门,命令那些家伙不要乱说话。”
“再说,我王章对公子是真的心服口服。”
“这酒若是不罚,王某怕是彻夜难眠。”
说罢,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第一杯!
酒液淋漓,沿着他下颌滑落。
周围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
四品大员,对一个毛头小子敬酒赔罪的事,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王章面不改色,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
再饮。
第三杯倒满时,他的脸上已泛起红晕,眼神却越发清明:
“敬方公子才略无双,愿公子今科高中,前程似锦!”
三杯饮尽,王章将酒杯往地上一掷,“啪”的一声脆响。
他对着方言深深一揖:
“王某今日,服了!”
这番举动,彻底让周围炸开了锅。
堂堂四品御史,当街向一个举人连罚三杯,还掷杯为誓!
这是何等看重?何等礼遇?
不少官员模样的行人停下脚步,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着好奇。
此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居然让那出名的硬骨头如此佩服?
还不惜这般恭敬?
霎那间。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方言身上。
好在夜高风黑,方言也站在马车的旁边。
他们这些围观的人因为王章的身份不敢过分接近。
只能远远地看着。
他们只能看到那道身影在马车的边上露出半个身子。
是一个年轻人而已。
方言被众人看的汗毛直立,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好在陈正林及时上前,笑着将王章拉了回去:
“好了好了,既然已经敬完了,王大人能放方公子他们走了吧?”
“都这个夜色了,他们年轻人能够扛住熬夜。”
“老夫这一大把年纪的!明天早上还不知能不能起得来去衙门报道呢!”
只此一句,瞬间让方言如蒙大赦。
他连忙对两人回了一礼恭敬的说道。
“既如此,晚辈愧领了。”
“多谢两位大人的厚爱,晚辈告辞。”
王章仿佛还有话没说完,拍了开了陈正林胳膊,凑近方言的耳边低声道:
“今日一晤,王某深知公子大才!”
“将来公子若中了进士出身,想来都察院,可以提前给某招呼一声。”
“某别的不说,和“总宪”霍大人还是有一些情面的!!”
“届时公子来了都察院。”
“王某保管你在部中差事清闲,不受那案牍劳形之苦!”
他言语诚挚,眼中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方言在他的庇护下走进都察院的样子。
方言听后,看向王章的眼神都莫名的僵了一瞬。
“总宪”是谁?
不就是都察院的最高长官,左都御史吗?
正二品!名副其实的都察院院长!
朝廷的“三公九卿”之一。
与六部尚书平起平坐的存在。
他没有想到。
王章为了他,居然会动用这么大的关系!
一旁早已爬上马车的刘睿和林继峰两人,都被这话给吓的差点滚下了马车。
他们知道王章看重方言,但是没有想到。王章会如此看重他。
都察院是什么地方?
是所有新晋进士心中向往的所在!
哪怕是二甲排前的那些人,都很难挤进去。
除了翰林院以外,就属于都察院最为清贵!
那升官速度,比起六部的那些京官都不知要快上多少!
简直就是京官中的京官。
这份工作除了有前途之外!还极为舒爽!
看谁不爽,就逮住那人拼命的骂!
不管那人是当朝王爷,还是内阁阁老。
他们对御史言官的咒骂都不敢有一丝的意见,只能自证清白。
此刻的两人。恨不得自己就是方言,对着王章倒头迎合!
看着两人那羡慕的眼神,方言却是露出了一丝苦笑。
早知道王章会邀请他去都察院。
他以前就不会给别人吹牛皮说考头甲了!
都察院相比翰林院,也差不了多少好吧?
再说了。
他要是当上御史,在朝上直接来上一句。
抛开事实不谈,那咋了?
这满朝官员,不就全炸了吗?
到时候满朝官员无人是一合之敌。都要被他气的七窍生烟。
骂又骂不过,打又没方言年轻。
他方言,还不在都察院里混的风生水起?
陈正林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连忙将王章拉开,笑着对方言摆手:
“快走快走,再不走,这家伙不知道又会说些什么糊涂话!”
方言这才得以脱身,一副可惜的表情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秦淮河岸,朝城南方向行去。
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陈正林回过头来,神色严肃的看着王章。
“都察院!可是掌管风宪的清贵之地!”
“哪怕有总宪大人帮忙。”
“你这般不讲规矩的安插人,就不怕别人对你们都察院口诛笔伐吗?”
此刻,王章脸上的醉色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那虚浮的步伐也稳重了下来。
他甩开陈正林搀扶的手,高深莫测笑声了一声。
“怎么?!”
“我都察院招人的时候就不能给内阁那边提上一点要求?”
“院内都是一些五六十的老头子,找一些年轻的劳动力不行?”
“年龄卡在十六七岁不过分吧?”
“才华要求高一点会作诗不过分吧?”
“籍贯要求湖广不过分吧?”
陈正林:“......”
你都察院直接点名道姓要方言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