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坊事了,方言却是一刻不得闲。
他爹和刘睿几人一直在家埋头读书,恨不得把时辰掰成两半用。
他却在家还没待几天,就带着王刚再次出了门。
方言拢了拢衣襟,带着王刚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又停在了“老沈记”那卷了边的破旧布招子下。
“掌柜的,两只盐水鸭,一碟酥油烧饼,烫壶酒。”
方言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和王刚一起坐下。
因着年节将近,老沈记的生意比平日更热闹了几分。
虽时辰尚早,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低级官员也随处可见。
方言慢条斯理地撕着鸭肉,目光扫过那些官员。
看着他们身上浆洗发白的官袍,以及那手指处因为长期写作而出的老茧。
此时,竟让方言想到了上次飞云坊的场景。
一个觥筹交错、锦绣成堆。
一个身心疲惫,尽显劳形。
这一切,恍如两个世界。
官员到了五品之上,就有了实权。
地方上的“炭敬”“冰敬”自会源源不断往那些高官身上送。
这是大齐朝不成文的规矩。
而这些低级官员,他们手中没有实权,又是在天子脚下!
仅仅只能靠着那点微薄俸禄,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节衣缩食。
“他们成为大官之后,是不是也会如同那些高官先辈一样?”
想到这里,方言就不自觉的自我嘲笑了一声。
寒窗十年!为了的不就是升官发财吗?
大齐朝各个官员都是如此,难道和光同尘也是错?
忽然间,嘴里鲜嫩的鸭肉,出了几分涩意。
正出神间,方言的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好你个方言!不枉我给不枉我替你扛了那么大一口黑锅!”
“还知道请我来吃一顿好的!”
“不愧是我李焱的好兄弟!”
李焱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方言面前,他嘴上虽然抱怨,但是眼里始终带着笑意。
方言一愣,放下筷子:“黑锅?什么黑锅?”
李焱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
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方言,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不知道?”
方言更疑惑了:“我知道什么?”
李焱一拍大腿,气得哇哇大叫:“好哇!搞了半天,你小子压根什么都不明白!”
“上次我从飞云坊回来,在府门口让我爹逮个正着!”
“我怕牵连你,硬说是自己‘心痒难耐’,单独去逛的!”
“结果呢?”
“我爹把我揪到祠堂,跪了整整一宿!天亮了才准起来!”
“我替你扛雷,你倒好,却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李焱越说越气,抓起盘子里的鸭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仿佛那鸭子就是方言。
方言这才恍然,看着李焱那带着倦意的脸,心中难得地升起一丝愧疚。
没有想到啊!
李焱居然还是这么一个讲义气的哥们!
人生四大铁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起逛过青楼的铁哥们,那关系就是不一样!
哪怕身份是大舅子,都想着帮妹夫瞒着逛青楼的事!
不知李矜要是知道了今日之事,会作何感想?
方言看着李焱那气呼呼的样子,连忙提起酒壶,给李焱斟满一杯,陪笑的说道。
“有李兄这般铁哥们!我方言此生足矣!”
“喝酒喝酒!这是我方言欠你的!”
拿过方言的酒杯,李焱脸色稍霁,仰头一口灌下。
“这还差不多!”
“说吧。”
“既然不是请我吃饭的!?那肯定是有什么要事!”
“你我这般关系,客套个啥?”
方言干笑了两声,也不再拐弯抹角,正色道。
“还是瞒不过李兄。”
“我们不是安排了一场元宵大戏吗?”
“场子和演员都找好了!怎么能没有观众呢?”
“国子监的学子,热血方刚,满腹经纶,又是心怀‘正义’之辈!”
“这些学生,岂不是最好的看客?”
李焱闻言,手中鸭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他愣愣地看着方言,脑中瞬间闪过当年自己带着一群同窗,砸了安平侯府大门的“壮举”。
突然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用力的一拍脑袋!
是啊!
国子监的那些学生,不正是他们最好的观众吗?
那些监生,年轻气盛,书生意气,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别人贪赃枉法。
《秦香莲》那剧本方言也给他看过。
他当初看的时候,都恨不得穿进那剧本里面,大杀四方。
若让那些监生看了……
他们又能比他好到哪里去?
一想到此处,李焱的眼睛猛地亮了!
“妙啊!”他重重一拍桌子,“那群愣头青要是看了这戏,怕不是当场就要炸锅!搞不好要去找着杨党官员打!”
他越想越兴奋,干脆站起身,一把拉住方言胳膊。
“还找什么人传话?”
“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国子监,亲自给你找人!”
说罢,也不管方言答不答应,拽着他就往外走。
王刚连忙付了账,快步跟上。
三人出了巷子,李焱熟门熟路地招来一辆马车,直奔国子监而去。
国子监位于京城东北隅,紧邻孔庙,气象森严。
朱红大门高耸,门前立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石碑,一对石狮怒目圆睁,威仪赫赫。
时辰虽然尚早,监内却已有了读书声。
透过大门,可见庭内深深,古柏参天。
青砖灰瓦的学舍鳞次栉比,透着一股沉淀了数百年的肃穆。
李焱虽已久不在监中读书,但学籍未除。
守门的老吏也认得这位李侍郎家的公子,并未阻拦。
他大摇大摆地带着方言两人入了监门,穿过前庭,绕过供奉着孔圣的大成殿,径直往后方的号舍区走去。
与前面的庄严肃穆不同,号舍区多了几分烟火气。
长长的巷道两侧,是一间间低矮的号舍,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
此时正是晨读时分,有的号舍门窗紧闭,有的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
空气里皆是墨香,还有昨夜残存的淡淡炭火气。
李焱对这里熟稔得很,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略显偏僻的号舍前。
他也不敲门,抬腿就是一脚。
“砰!”
木门应声而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许永!许永!你人呢?!”
李焱的大嗓门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惊得旁边几间号舍的读书声都顿了一顿。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从斜刺里匆匆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