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紧赶慢赶,王章终于是在李焱之前,赶到了都察院。
他刚踏进都察院的大门,就发现这里已经乱成了一片。
明明是元宵佳节,本该冷清的衙门口,此刻却灯火通明。
几个值夜的小官脸色发白,正指挥着衙役搬来粗木、石墩,手忙脚乱地往大门后面堆。
那架势,不像是守衙门,倒像是守城门。
“快点!再搬几块青砖来!”
“门闩呢?把最粗的那根拿来顶上!”
穿着青袍的御史,绣着白鹭的主事,皆是神色惶惶,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完了完了……听说人数好几千,连官都被打了!”
“这好好的一个元宵节,咱们都察院……招谁惹谁了?”
“要是真冲进来,咱们这几个人,够人家塞牙缝吗?”
王章的眼光并没有在这些人身上久留。
他的脚步不停,往中央大堂赶去。
此时的中央大堂,一个人正在被一群官员团团围住。
那人年约六旬,面容端正,穿着一身浅蓝常服,腰杆笔直,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
霍霆。
霍霆看着那一张张强自镇定的脸。
他的心里,早把这贼老天给狠狠的骂了一万遍!
好好的一个元宵节,天降横祸!
当真是流年不利!
在家中和妻儿过元宵,过的好好的,突然说什么数千民众往都察院涌来。
还意图不明!
收到信息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元宵佳节!数千人聚集!
又是在天子脚下!
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滔天大祸!
在赶来之前,他就已经派人去请右都御史董大人,以及其他的几个都察院的高官。
可收到的回报,不是说“路远来不了”,就是“被乱民所阻,一时难至。”
尤其是那个姓董的。
他们两人皆是都察院的二品高官!
都住在都察院附近。
怎么可能来不了?
那个老家伙分明是在家观望,知道自己是都察院的“总宪”,避无可避,在等着看他霍霆的笑话。
霍霆脸色铁青,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院中慌乱的众人,沉声道:“慌什么?天还没塌!”
他久居上位的威严,终究是让院中慌乱的场景安稳了一些。
众人看到霍霆发话,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一名主事连忙上前,声音发颤的说道。
“总宪大人。”
“外面……外面的人越来越近,又意图不明!”
“眼看就要到衙门门口了!”
“咱们是不是……先请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镇着?”
此话犹如一颗定心丸,让在场众人纷纷安定了不少。
只要五城兵马司出动,他们都察院的安危,顷刻可解。
众人希望的目光,直射霍霆。
在这都察院,只有霍霆这个正二品的“总宪”发话,他们才能通过兵部请动五城兵马司。
霍霆此时,也在思虑着请五城兵马司的可行性。
若那些人守法陈情,便让兵马司在外围维持秩序。
若真有不法,也有兵马即可弹压。
怎么看,他们都察院都不亏。
就在他正要点头之时,却听见大堂之外传来一声高喊:
“总宪大人!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章满头大汗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几步冲到霍霆面前。
霍霆眉头微蹙:“王大人!为什么不可?”
王章也顾不上喘匀气,一把拉住霍霆的胳膊,就往旁边人少的地方拉。
“借一步说话。”
霍霆被他扯到廊柱后头,看着王章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脸色有些不悦。
王章紧忙用手遮住挡住自己的把嘴,附在霍霆的耳边,小声说道。“总宪,五城兵马司来不得!”
“领头的人是李焱!!”
王章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霍霆的脑中轰然炸开。
他瞳孔猛的一缩,不自觉的喊了起来。
“李焱?”
“什么鬼?”
“这聚集数千京城百姓的人是李焱?”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小子当年砸安平侯府大门的“壮举”,眼皮狠狠一跳。
“这小子!搞什么鬼!都察院上次这么帮他,他难道要恩将仇报,砸我们都察院不成?”
突然,霍霆的神情愣了一会,仿佛想到了什么,连忙回头,目光在王章的身上来回巡视。
“等等......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王章讪讪一笑,这才贴着霍霆耳边,将今夜之事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霍霆越听,脸色越是精彩。
起初是惊愕,随即是恍然,最后竟浮起一丝难以压抑的惊喜。
“你是说……这是你、陈正林,还有那个叫方言的小子,一手策划的?”
王章点点头。
“目的是……借民意施压,清算杨党在湖广的科举舞弊案?”
王章连连点头。
“李焱等下会带着这数千人,跪在都察院门口,求我主持公道?”
王章用力点头。
霍霆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看着王章,眼神复杂。
有惊叹,有赞许,更有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在心中流窜。
他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王章这小子。
和陈正林方言两人,不声不响的,就干成了这么一票大的!
“好!”
“好!”
“好!”
霍霆猛的一把抓住王章的双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脸上的皱纹,更像是一朵菊花绽开。
“王章啊王章,你可真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啊!”
这哪里是什么“乱民围衙”?
这分明是送上门来的“尚方宝剑”!
有了这一柄“尚方宝剑”!
他霍霆,将无敌于朝堂!
不管是首辅杨党,还是次辅徐结!
在这尚方宝剑面前,都要退避三舍!
想到明日自己在那朝堂上威风凛凛的场景,霍霆的心中早已大定,脸上甚至恢复了往常那肃然之色。
他整了整衣襟,一挥衣袖,带着王章坦然的迈步走回院中。
此时,院内的官员们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总宪!不能再犹豫了!”
“那些人快到门口了!”
“快请五城兵马司吧!”
霍霆走到大堂中立定,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厉声说道。
“请什么五城兵马司?!”
众人一愣。
只见霍霆背着手,院中来回踱步,义正辞严:
“外面那些人,是谁?”
“是我大齐的子民!”
“我堂堂都察院,掌管朝廷之风宪!”
“岂能因人多势众,便如临大敌,对大齐子民刀兵相向?!”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院内众官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们和总宪大人一起共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总宪大人如此“正气凛然”过!
霍霆却不给他们细想的时间,一拂衣袖,昂首挺胸,便向大门处走去:
“开门!本官亲自去问个明白!”
一见霍霆要孤身犯险,旁边的几名御史,慌忙的过来拉扯着他的衣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总宪不可啊!”
“外头人多势众,又刚殴打过官员,万一有个闪失……”
霍霆停下脚步,侧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如电。
“闪失?”
“为民请命,何惧闪失?”
“若因惧怕而不闻民声,我这都察院总宪,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配上那挺直的脊梁和肃穆的神情,在周遭摇曳的火光映照下,竟真有几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忠气概。
一时间,众小官看着总宪大人那“视死如归”的背影,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感动,更生出无限的敬佩。
总宪大人真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此时对方目的不明,竟甘愿亲身犯险!
这是何等的风骨!何等的担当!
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下,霍霆步伐稳健,率先走到了都察院大门之外。
王章紧随其后,望着总宪大人的背影,眼神里的佩服之情,几乎要溢出于外。
刚刚还要请五城兵马司的!
现在,转身成了单刀赴会的大英雄!
看看!难怪人家当总宪呢!
此时,衙门前街已被火把和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在李焱的带领下,停在了都察院衙门前的空地上。
人头攒动,声浪隐隐,粗粗看去,怕是不下四五千之众!
国子监的学子们站在最前,一个个神情激动,眼眶泛红。
后面的百姓则多是看热闹的,但也被这阵仗感染,个个伸长了脖子。
霍霆独自一人,站在都察院高大的门槛前,面对着眼前这片汹涌的人海。
他的手掌,不由得紧紧的攥起。
当看清李焱的那一刻,他攥起的手掌,瞬间松懈了下来。
他缓步走到人群之前,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朗声说道。
“本官乃都察院左都御史霍霆!尔等聚于衙前,所为何事?”
话音落下,人群最前方的李焱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他撩起衣摆,朝着霍霆,双膝一屈,重重跪倒在地!
“学生李焱,携国子监同窗、京城百姓,恳请总宪大人!”
“为天下读书人,主持公道!”
他身后,许永等数十名监生,齐刷刷跟着跪下!
再后面,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片接一片,纷纷跪倒!
“请总宪大人主持公道!”
“彻查湖广科举舞弊案!”
“还科举一个朗朗晴空!”
数千人的呐喊,起初有些杂乱,随即越来越整齐,最终汇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声浪,冲霄而起,回荡在都察院衙门前,
霍霆站在人群之前,望着这跪倒一片的人海。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血液奔涌。
那不是恐惧。
是兴奋。
是即将掌握绝世神兵的兴奋!
他的“尚方宝剑”!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