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亮。
皇城外,已经站满了准备入宫朝参的官员。
官员们化作好几个小团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他们相互交谈着,目光时不时瞟向不同的方向,神色各异。
杨党众人,今日显得有些萎靡。
他们围拢在小阁老杨盛身侧,个个脸色发苦,眼神躲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骨。
“昨夜那阵仗……听说有数千人!”
“今日朝会,怕是不好过啊。”
杨盛背对着众人,面朝宫门方向。
他身形依旧挺直,下颌微抬,维持着一贯的傲然姿态。
可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着。
方言!
全是拜那个竖子所赐!
若非他昨夜策划的大戏,他们杨党今日何至于如此被动?
一想到昨夜自己被迫翻窗逃走的狼狈,那股屈辱便如同毒蛇,在他浑身缠绕。
与杨党这边的愁云惨淡截然相反,清流官员们今日可谓是扬眉吐气,神采奕奕。
他们聚在一处,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快意。
“听说了吗?昨夜都察院门口,聚集了好几千百姓呢!”
“霍总宪单人出衙,直面数千请愿百姓,那气度,真是我辈楷模!”
“这下看杨党还如何遮掩!湖广科举舞弊之事,必能水落石出!”
正议论间,忽见宫门甬道那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稳走来。
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霍霆,与左佥都御史王章。
霍霆今日身着绯红官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
他步履稳健,面色沉肃,目光如电,扫过宫门前众官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章紧随其后,同样昂首挺胸,眼神明亮。
清流众人一见,如同见了主心骨,纷纷围拢上去,向两人问好。
霍霆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对面杨党那群人身上,尤其在杨盛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一丝嘲讽的微笑,显露而出。
他并未与清流同僚多言,只抬起手,虚虚向下压了压,待众人安静下来,才对着杨党方向高声说道:
“诸位放心。”
“今日朝会,老夫定让杨党溃不成军!”
此言一出,清流众人精神大振,个个眼中放光。
霍总宪何曾如此“嚣张”过?
能够这般,定然是有了一锤定音的神兵利器!
这具有针对性的隔空喊话。
让不少杨党人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看着霍霆那毫不掩饰的挑衅目光,如芒在背的感觉,油然升起。
杨盛的指甲更是继续要嵌进掌心肉里。
若不是方言的助攻!
霍霆这老匹夫,今日怎么可能这般嚣张?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宫门缓缓开启。
钟鼓声起,百官整肃衣冠,按序鱼贯而入。
因陛下近年潜心玄修,寻常朝会多在内阁值房举行,由三位阁臣主持。
今日亦不例外。
内阁值房宽敞肃穆,檀香袅袅。
三位阁老,和司礼监齐公公,依照座位各司其位。
依旧是杨成居中,徐结居左,鲁珍居右,齐公公独居一旁。
百官按班次肃立两厢。
待众人站好各自方位之后。
杨成目光扫过堂下众官,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今日朝议,诸卿可有本奏?”
他话音方落。
“臣,有本奏!”
一声洪亮如钟的回音陡然响起。
只见霍霆手持玉笏,一步踏出班列,站到了值房中央。
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灼灼,先是对着三位阁老的方向微微一揖,随即转身,面朝满堂文武,朗声道: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霍霆,请重启贾文进科举舞弊之案!”
此话紧紧是刚刚说出,旁边的杨盛就急不可耐的站了出来。
“贾文静科举舞弊之事,以朱笔签订!”
“明文写着,必须等人抓回才能重启!”
“霍总宪,你这是要让陛下食言而肥吗?”
只此一句,齐芳的眼里就闪过一道精光,满堂的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杨盛的心思不可不毒!
开口就是上纲上线,直接牵扯到陛下!
霍霆若是坚持己见,很有可能因此而得罪陛下。
听闻此言,霍霆对着台上的阁老和齐芳一礼,然后坦然的从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纸,双手高举于顶,义正言辞的说道。
“今有京师百姓四千五百三十人亲笔写书与此,无他所求,只求君父收回成命。”
“正所谓君为父,臣为子。”
“子若伤,则父忧,子若求,则父应!”
“陛下,是大齐朝所有人的君父。”
“天下百姓皆是陛下治下之子民!”
“百姓有所求。君父又怎能视而不见?”
“陛下,一直是我朝贤明之主!”
“为万民计,食言一次又如何?”
“此非辱也,乃是传承万世的佳话!”
听闻霍霆的话语,齐芳那严肃的眼神,瞬间就和蔼了几分。
不得不说此话说的漂亮。
只是简简单单几句,就将这逼迫皇帝收回成命的事,给说成了君民互爱的佳话。
只此几句,瞬间将局面扭转。
清流众人看着霍霆掏出的万民书,听着他口中说出的理论,心中皆是一片赞赏!
杨党那边,听闻这些话语,脸上已经露出了如丧考妣之色。
别人手中拿着万民书。
还将这上纲上线事给吹成了奉承陛下的好事!
他们还怎么斗?还怎么拦?
杨盛虽有不甘,但是听着这套理论,一时间也不知如何辩驳,尬在了原地。
就在此时,高台上之上,响起了淡淡的咳嗽声。
众人的目光往高台上望去。
只见杨成捂着嘴唇,挥了挥手示意杨盛退下,然后淡淡的对霍霆说道。
“此万民书,可如实?”
霍霆面不改色,双手捧着万民书递于杨成的手上。
“臣昨夜亲自看着万民所写,如若有假,以欺君之罪论之!
杨成接过那卷“万民书”,指尖缓缓抚过纸上密密麻麻的签名与指印。
他垂眸,神色平静,仿佛在阅览寻常公文。
值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试图从那波澜不惊的表情中窥探出一丝端倪。
片刻,杨成将书卷轻轻合上,置于案头。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众臣,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陛下爱民,众人皆知!”
“牵扯到万民,更是急如水火。”
“为了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也为了帮头上君父分忧。”
“这案子,怕是不能再等了!!”
说完此话,杨成直接偏过头来,对着下首的翰林院官员说道。
“着!”
“贾文进身为提学,科场舞弊,罪证确凿,罪大恶极。”
“即刻革除贾文进一切官职,以罪人处之。”
“其家族子女发配充公,财产一律抄没,以儆效尤。”
话音落地,满堂皆惊!
他们没想到,首辅杨成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认下此罪,直接给出了惩罚。
这与杨党一贯的遮掩作风大相径庭。
然而,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站在班列中的杨盛,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脸上非但没有挫败,反而掠过一丝释然。
他立刻踏前一步,高声附和:
“首辅大人明断!”
“贾文进罪大恶极,理当严惩!臣附议!”
他一带头,身后杨党官员如梦初醒,纷纷出列,齐声高呼:
“臣等附议!”
“首辅公正严明,臣等心悦诚服!”
一时间,值房内的立场瞬间转换。
贾文进仿佛是杨党不共戴天的仇人,而清流却是贾文进的同伙。
霍霆站在中央,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心头猛地一沉。
此刻的他,已经猜到些许。
贾文进……恐怕真的已经死在了外面!
杨成此举,哪里是认罪妥协?
分明是快刀斩乱麻!
用一个已死的人来“伏法”,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来满足那“万民书”上的诉求!
抄家更是狠辣,既能名正言顺平息万民所求,又能彻底掐断可能残留的证据线索!
绝不能让此事就此了结!
霍霆望着台上的万民书,深吸一口气,再次朗声道:
“首辅大人!”
“贾文进虽为首恶,然科举舞弊,牵涉甚广,绝非其一人所能为!”
“臣请,彻查此案,揪出所有涉案官员,肃清科场歪风,以正朝纲!”
他仗着有万民背书,目光灼灼,逼视着杨成。
清流众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出声支持。
一时间,朝堂内清流的气焰不可直视。
杨成神色不变,甚至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待霍霆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盏,手指点了点案头那卷“万民书”。
“霍总宪,”
“这万民书上所请,乃是惩处罪魁祸首,还科举以公正。”
“如今,罪魁贾文进已然伏法,家产抄没。”
“此举足以告慰冤屈士子,足以彰显陛下爱民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环视所有清流官员:
“民意所求,朝廷已应。”
“莫非……霍总宪觉得还不够?”
“还是说,你想以此民意,裹挟朝廷?”
“裹挟朝廷”这四个字,如同一柄冰锥,狠狠扎进霍霆心口,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足以动摇根本、甚至招致杀身之祸的指控!
霍霆那挺直的腰板,不由的佝偻了一些。
一想到自己还有万民背书,他还是张了张嘴,想继续争辩。
就在这时,杨成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朝廷顺应民意,退让一步,是陛下仁德,体恤子民。”
“若步步紧逼,要求朝廷一退再退……”
“那朝廷威严何在?法度威严何在?”
他语气虽然平和,落入清流众人的耳中,却是如同惊雷!
此话一出,霍霆只觉得一股无力感瞬间蔓延全身。
朝廷退让一次,已经是天恩。
连续退让两次,那这朝廷还是朝廷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让皇帝收回成命的事情了。
是已经牵扯到朝廷正统,国家威严的整体局面。
此话一出,他霍霆要是再不识好歹。
岂不是就坐实了,裹挟万民逼迫朝廷之举?
霎那间,霍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连站立的身躯都晃晃悠悠了起来。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再继续下去!
他恐怕就要陪着贾文进一起,被全家充公了!
他带着请求的目光,看向台上的次辅徐结。
希望他,希望他能说一句,将杨成这定性的话语给怼回去。
而回应他的,却是徐结的无奈摇头。
这根问题太过尖锐。
他还不是首辅。
他不能再这件事上过分表态。
不然会给陛下那边,留下挟民自重的印象!
清流魁首徐结摇头的举动,瞬间让杨党那边,兴奋的窃窃私语起来,脸上都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万民书!
此等神兵利器,居然被首辅大人这样给压了下来。
虽然折了一个贾文进,但保住了杨党上下所有人,还断掉了追查的链条。
这笔买卖,简直赚麻了!
杨成不再多言, 拿到翰林写好的奏章之后,然后递给身旁的齐芳。
“请公公批红!”
清流众人看着那折子被齐芳批上红字,气氛已经凝重的如同上坟。
这结果,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
站在霍霆侧后方的王章。
当他看到定罪文书被批上红时。他却露出了一丝早知如此的笑意。
果然如此……
一切皆如方言所料。
这红字批下去!
就是他王章大显身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