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寂中。
“臣,亦有本奏!”
一道清朗而坚定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值房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佥都御史王章,手持玉笏,一步踏出班列,站到了霍霆身旁。
他身姿挺拔,目光灼灼,先是对三位阁老与齐芳的方向躬身一礼,随即抬头,清晰有力的说道: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章,恳请撤换今科会试主考官,礼部左侍郎安青大人!”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清流众人齐刷刷地望向王章,脸上尽是错愕。
他们本以为今日朝议已然落幕,大局已定。
谁曾想,王章竟在此刻,突然将矛头直指安青?!
霍霆猛地侧头,看向身旁的王章,眼中先是茫然,随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瞬间撞入脑海!
难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与清流的震惊相比,杨党那边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嗤笑声。
杨盛更是直接踏前一步,脸上尽是不屑与嘲讽,他笑道:
“王大人莫不是昨夜未睡醒,在此说梦话?”
“安青大人担任今科会试主考,乃是内阁合议、司礼监朱笔御批,明发天下的定论!”
“岂是你区区一言,说换就能换的?!”
杨党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看向王章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然而,王章面对杨盛的嘲讽,面色丝毫不变。
他迎着杨盛逼视的目光,缓缓开口:
“下官自然知道,朝廷法度,不可轻改。”
“然,下官想问杨侍郎一句......”
他的目光扫杨党众人,然后再杨盛的脸上停了一瞬,最终,留在了台上那卷刚刚批红的定罪文书上:
“刚才首辅大人主持定谳,齐公公亲自批红,是何案件?”
杨盛眉头一皱,不明所以,冷哼道:“明文标写,贾文进科举舞弊之案,你又如何?”
王章点了点头,然后望向旁边的安青,继续道:“那下官再问,礼部左侍郎安青安大人,与罪臣贾文进私交甚笃,时常诗酒唱和。”
“此事,安大人可认?”
杨盛脸色微变,隐隐感到不妙,踏前一步,将安青护至身后,硬着头皮道:“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
“安大人品行高洁,岂会因私废公?王大人莫要含沙射影!”
“下官岂敢。”王章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杨盛心中一寒。
只见王章再次拱手,面向高台,声音陡然提高:
“首辅大人!齐公公!诸位阁老!”
“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材之根本,首重公正清白!”
“今,贾文进科举舞弊大案,刚刚定谳!”
“其好友安青大人,转眼便要执掌天下士子命运的会试大权!”
王章目光如电,扫过杨党众人。
“试问!!”
“一位主考官,其至交好友身负科举舞弊重罪......”
“天下士子会如何想?”
“京城百姓会如何看?”
“史笔如铁,后世又会如何评说?!”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震雷!
“‘避嫌’二字,乃官场铁律,更是取信于天下士林之基石!”
“为朝廷声誉计,为科举清白计,为安大人自身清誉计......”
“臣,恳请撤换安青会试主考之职!”
“此非攻讦,实为保全朝廷体面,保全科举威严,亦是保全安大人!”
话音落地,值房内鸦雀无声。
清流众人脸上的错愕,渐渐被狂喜的神色取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章的目标,自始至终就不是那个死鬼贾文进!
他是要借着贾文进定罪的“势”,去砍掉今科会试主考安青!
只要安青下台,杨党此次会试,就无法名正言顺收取门生!
只要杨党收不到门生,将来的势头必然大减。
王章这一刀,简直就是砍在了杨党的七寸上!
片刻间!杨党所有人脸上的倨傲全都消散的一干二净。
作为当事人的安青,更是气的脸如寒冰。
世人皆知他和贾文进都是首辅门生,两人师出同门,一起喝酒聚会那是常事。
现在王章这么上纲上线,他完全没有办法反驳。
听闻此言,霍霆豁然开朗,猛地踏前一步,与王章并肩而立,高声应和道:
“王佥宪所言,字字在理,句句为公!”
“老臣附议!安青必须避嫌!会试主考,必须换人!”
有了霍霆这面大旗带头,清流阵营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颓势一扫而空!
兵部侍郎李昭延也踏步而出。
“臣亦附议!科举重地,不容丝毫瑕疵!安青不避嫌,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工部尚书顾开紧随其后:“为朝廷计,为后世计,安大人确应暂避!”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清流官员纷纷出列,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方才的沉寂压抑,此刻化作了滔天巨浪,向着杨党席卷而去!
杨盛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他看着眼前这气势如虹的清流阵营,一个名字,如同鬼魅般闪过他的脑海。
方言!
是方言!
从飞云坊的诗会,到元宵夜的大戏,到都察院门前的万民书……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安青!!
方言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帮湖广科举伸张正义。
他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就是为了将安青拉下会试主考官的位子!
没了安青,他们杨党在会试上将无法拿捏方言。
没了安青,方言在这次会试就可以大放光彩!
他!算到了!
他这一切,都是在为他的仕途在铺路!
“好……好一个声东击西!”
“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
杨盛心中怒焰滔天,恨不得当场提剑冲到方言面前将他一剑砍死。
他们杨党,居然被一个稚子耍的团团转!
屈辱,悔恨,以及一丝惊惧,在杨盛的内心中来回交织。
他看着清流众人那“正气凛然”的嘴脸,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手指向霍霆、王章等人:
“无耻!尔等简直无耻之尤!”
“今年才开年多少时日?”
“便急不可耐的跳出来,搬弄是非,构陷忠良!”
“为一己之私,煽动民意,扰乱朝纲!”
“你们这些人,是觉得我们大齐朝太过太平了吗?”
此话几乎当面说清流是不顾大局的恨国贼。
清流众人岂肯示弱?
霍霆须发戟张,怒喝道:“杨盛!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等秉持公心,为朝廷声誉!何来构陷?何来构陷忠良?!”
“公心?我呸!”杨盛身后一名杨党官员跳了出来,“你们分明是见不得安大人主持会试,将来名声大盛,才因此胡搅蛮缠!”
“放屁!我等是为天下寒门士子请命!安青与舞弊罪臣勾连,如何能服众?!”
“勾连?可有实证?!仅凭私交便构陷大臣,这就是你们这些人的‘风骨’?!”
“避嫌乃是常理!无须实证!尔等强词夺理,才是心中有鬼!”
“你才心中有鬼!”
“你放屁!”
值房之内,顿时乱作一团!
绯袍青袍混杂,玉笏手指齐飞。唾沫横溅,怒骂不绝。
方才还肃穆庄严的内阁值房,转眼间成了市井菜场,清流与杨党双方官员面红耳赤,互相指摘,吵得不可开交。
内阁互喷,又一次开始了。
高台之上。
次辅徐结仿佛对下方的混乱视而不见。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然后缓缓侧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齐芳。
他的声音平和异常,仿佛与人闲聊一般。
“齐公公。”
“昨日数千百姓聚集请求公道。”
“要是让他们知道,安青乃是贾文进的好友。”
“恐怕民间,又是一片热议!”
“万一,又闹出一个万民请愿的戏码。”
“这朝廷的体面,陛下的圣明……怕是过不去......”
齐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他脸上温和笑容,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徐结这话,看似平淡,实则诛心!
要是真的如他所言。
前脚刚刚同意万民请求,定罪于贾文进。
后脚百姓不领情还要请命!
这岂不是说,陛下和百姓不是一条心?
陛下与万民的意愿相悖?
要真是如此!
这不止丢的是陛下的脸面,更会让别人对陛下的天命产生质疑。
齐芳放下茶盏,缓缓转过头,目光直接落在了首辅杨成脸上。
此时的他,脸上的和蔼早已消失殆尽,留下的只有冰冷。
“杨首辅……您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只此一句。
值房内,那沸反盈天的争吵声,如同被利刃骤然切断!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高台之上。
司礼监齐芳一般不发话,要是发话,问题一定是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