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的脸。
他的视线在王章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霍霆、李昭延等人,最终与门生安青满是不甘的眼神交汇。
心中,叹息了一声。
贾文进……安青……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清流的目标在这里。
借着刚刚定谳的舞弊案,用“避嫌”这无可指摘的理由,将安青拉下马来。
这一手,确实漂亮,也卡在了最关键的时刻。
如今贾文进罪名已定,安青受其牵连,已成定局。
更不说,这件事因为徐结吹风,已经到了会影响陛下天命的地步。
在这风口浪尖之上,安青,是保不住的。
杨成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徐次辅所言,不无道理。”
“朝廷体面,陛下的威望,都需要维护。”
他突然回过头来,看向徐结。
“徐大人以为,若安青不宜主持,何人可代之?”
徐结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早有成算:
“礼部尚书莫大人,前番因身体抱恙,才由左侍郎暂代。”
“如今左侍郎安青需要避嫌,依制,礼应由礼部右侍郎纪大人来主持会试。”
“此乃名正言顺之举。”
清流众人闻言,面上皆露喜色!
礼部右侍郎纪大人,可是他们清流中的人。
若他主考会试,他们清流这次,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的收取门生故吏?
这一增一减,简直要赢麻了啊!
“不可!”
杨盛急忙忙的站了出来,高声说道。
“礼部右侍郎纪大人已年过七十!身体更是疲态尽显,笔都快拿不稳了!”
“这会试主考强度如此之大!”
“先不说纪大人身体扛不扛得住。”
“万一老眼昏花,双手一松,取错了生员,那又该怎么办?”
顾开冷哼一声,走到杨盛面前,冷声反问。
“安青需避嫌,莫尚书需要静养,纪大人年老体衰,礼部还有何人?”
“难道让你这吏部侍郎越俎代庖不成?”
杨盛被噎得一滞,气的脸颊通红。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对着顾开高声说道:
“会试主考,除了礼部之外,不是还有翰林院吗?”
“翰林院马芳马学士,学问渊博,德才兼备,正可担此重任!”
杨党众人一听是马芳,双眼皆是一亮,纷纷附和:
“小阁老所言极是!马学士乃陛下近臣,讲经筵官,由他主考,最是妥当!”
“对!礼部无人,翰林正好接任,合乎礼制!正当其时!”
马芳是何人?
他和陈正林都是翰林院侍读学士。
按照身份来说,他还真的挺合适的!
一听是马芳,清流这边岂肯答应?
他们这边陈正林主持了湖广乡试,要是让同等级的马芳,来主持会试。
他们这边,岂不是亏大了?
霍霆立刻反驳:“会试乃礼部职司!翰林院虽清贵,却非其本职!马学士才学固然够,但按制,仍应以礼部堂官为首选!”
“礼部堂官?安青不行,莫尚书病重,右侍郎纪大人年老体衰!不用翰林学士,用谁?难道用你霍总宪不成?!”
“你……强词夺理!”
“你胡搅蛮缠!”
刚刚平息的战火,眼看又要重燃!
就在双方再次剑拔弩张之际。
“够了!”
一声低喝,如同闷雷,在值房内炸响。
杨成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争吵的双方。
那股执掌乾坤的威势散发开来,顿时压得所有人呼吸一窒,纷纷噤声。
杨成看着下方这群争吵不休的帝国重臣,心中涌起一股浓重的疲惫。
他不年轻了,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可以陪这些“年轻人”继续扯皮。
如今安青退让已成定局。
现在的目的,应该放在不能让清流因此得到好处之上。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高台右侧,那个恨不得将自己藏在阴影里的身影上。
内阁三辅,鲁珍。
这位老好人,平日里只求无过,不求有功,在杨党与清流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当着透明人。
杨成对着他开口说道: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鲁大人。”
“依你之见,今科会试主考,何人最为妥当?”
“轰!!”
鲁珍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发黑。
我?问我?
你们两党神仙打架,关我什么事啊!
我就是一个想安安稳稳混到致仕的老废物啊!
我都这么努力当透明人了,为什么还要把我拖下水?!
他看看左边虎视眈眈的杨党众人,又看看右边目光灼灼的清流各位。
真觉得,这泥菩萨当的是累极了。
他鲁珍虽然是内阁三辅,但是身单力薄,说错话,两边都有可能得罪!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嘴唇哆嗦了几下,轻声说道:
“既、既然……礼部左侍郎需避嫌,翰林学士主持……又、又有些争议……”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莫不如……就按祖宗规制,由礼部尚书亲自主持?”
他顿了顿,仿佛怕两边对他口诛笔伐,又急冲冲的补了一句:
“至于莫尚书的病情……老夫、老夫可以担保!”
“定能在主持会试之前,病好如初!”
值房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莫尚书的重病,能够这么快就好的吗?
清流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礼部尚书莫沉……虽然不是自己人,但至少也不是杨党那边的。
他年高德劭,行事稳重。
由他主考,虽不尽如人意,但总好过让杨党得逞!
杨党那边,眉头紧锁,快速权衡。
安青已经保不住了,若再强行推举马芳,必然引来清流更激烈的反弹,甚至可能将战火牵扯更广。
莫沉……这个老家伙,虽然不是杨党,但也绝不敢公然偏向清流。
似乎……是目前最不坏的选择?
短暂的沉默与权衡后,清流与杨党双方,竟不约而同地,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都不完全满意,但都能接受。
这就是朝堂争斗的常态。
没有全赢,也没有全输,只有相互妥协。
看到双方都没有出言反对,杨成心中已然明了。
他不再犹豫,一锤定音:
“既如此,便依鲁大人所言。”
“今科会试主考,由礼部尚书莫沉担任。”
“着太医院,务必保证莫尚书以康健之体,主持大典。”
“此事,就此定议。”
他看向齐芳:“齐公公,批红吧。”
齐芳目光复杂地看了杨成一眼,又瞥了下方面色各异的众臣,终于提起朱笔,在那关于会试主考的文书上,缓缓画下了一道红批。
红批落下,尘埃落定。
王章看着那落下的朱笔,极力压制着心中的兴奋!
好!
只要安青不当主考!
方言的科举之路,从此就在无人阻拦!
有方言此子相助。
他王章,何愁杨党不灭?
今日是安青!明日就是杨盛!
他仿佛已经看到,方言身穿御史官袍,和他一起在朝堂上大杀四方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