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沉入主贡院不过数日,靖嘉二十七年的春闱大比,便如期拉开了帷幕。
这一日天色未明,京城大街小巷已是人影幢幢。
赴考的举子们早早起身,沐浴更衣,换上体面的襕衫,由书童陪着,提着考篮,往南京贡院方向汇去。
能站在这条路上的,皆是举人功名出身的人。
放眼望去,个个衣着体面,举止气度清贵。
街边卖早点的摊主们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吆喝,只默默将准备好的食物卖给那些士子。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没有过多的闲谈,仿佛就该如此这般。
也不怪他们这般,实在今日是这些士子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
要是因为他们的开口说话,影响了那些举人老爷的思路。将来怪罪起来,他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心赚钱就行。
会试不同其他考试!
考过了会试,就是稳稳拿住了进士功名。
乡试,院试,会试,都有可能会落榜。
但是只要到了殿试,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殿试考试,可是一个不会让士子落榜的考试。
殿试,不定去留,只定士子的高低。
所以说,比起殿试,这会试,才是所有士子考试的终点。
过了,从此就是鲤鱼跃龙门,没过,就只能回家苦修,三年再来。
方言四人夹杂在人流之中,随着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他与其他面露紧张的士子不同,他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睿见状,凑过来,用着用手拍了拍方言的肩膀调笑道。
“这可是会试啊!方兄你还如此轻松,当真是羡煞我等……”
他的话,很快就引起了林继峰的共鸣,眼中的羡慕几乎溢出。
两人的调笑,方言并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过目不忘的本事是白给的不成?
这段时间,刘睿几人在院内拼命读书的时候,他躺在竹椅上眯着,也把他们所读的东西记了个全部。
他们在复习,难道他方言就没在复习吗?
有过目不忘这等金手指,还为此背了山一样高的科考秘籍。
他方言要是再考不上!
干脆拿起一块豆腐,自己撞死算了!
太给穿越者丢人了!
一行人随着人流,终于抵达贡院正门。
门前早有兵丁列队把守,一个个面色冷峻,目光如刀般扫视着每一位入场士子。
搜检之严,远胜乡试。
轮到方言时,那兵丁见他年纪甚轻,容貌俊逸,不由得撇了一嘴。
仿佛是针对他一般,将他考篮中的物事一件件取出细查。
当看到那支以牛绒所制的笔时,兵丁眉头一皱。
方言见状连忙说道:“内子亲手所制,与市场上有所不同,也算正常。”
兵丁拿起那毛笔左右看看,又对着光看了看竹管,确认无夹层,只能不甘心的将笔放了回去。
他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上了些许嫉妒。
年轻,又帅,还是一个举人,最重要的是,有个贤惠老婆给他亲手做笔。
切!又是一个幸福的家伙!
他只能不情不愿的领着方言去拿了号牌。
踏入贡院,方言依着号牌寻去,很快在丙排第三间号舍前停下脚步。
只是一抬眼,方言就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仍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但墙体厚实,瓦片齐整,号板也打磨得光滑。
墙角甚至还设了一个小小的凹槽,可供放置烛台。
其干净程度,简直不是其他地方贡院可以比!
方言只能说,不愧是京城,这对科举的重视程度,就是不一样。
他心中稍定,弯腰进了号舍,将考篮放下,取出毡毯铺在号板上,又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动作熟练,神情平静,仿佛经历了上百次一般。
刚收拾停当,便听得隔壁号舍传来一声哀嚎:
“这位置……正对风口啊……”
方言闻言,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自己这间。
坐北朝南,避风朝阳。
又在心中暗自称赞了一声。
“运气不错。”
准备好一切之后,他靠墙坐下,闭目养神,等待考试开始。
晨光渐盛,贡院内的士子也陆续到位。
铜壶滴漏,时辰将至。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自远处甬道传来。
众人精神一凛,纷纷起身,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队身着绯红官袍的官员,在兵丁簇拥下,缓缓行至明远楼前的高台。
为首者年约六旬,神色肃穆,正是礼部尚书莫沉。
他今日头戴乌纱,身穿绯袍,腰束玉带,立于高台中央,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数千士子。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士子屏息凝神,仰望高台。
莫沉默然片刻,忽然朗声开口:
“皇恩浩荡,开科取士!”
“尔等寒窗苦读,至此一战,当思报效朝廷,光耀门楣!”
“今科会试,由本官主持。望尔等恪守考纪,潜心答题,勿负圣恩,勿负平生所学!”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厉:
“若有舞弊夹带、交头接耳、擅离号舍者!依律严惩,绝不容情!”
话音落地,如同惊雷滚过。
台下士子个个心头一紧,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
莫沉见威慑已足,这才缓缓点头,对身旁副考官示意。
副考官这才上前一步,高声道:“靖嘉二十七年会试!!开考!”
“铛!铛!铛!”
三声铜锣震响,在贡院上空久久回荡。
锣声未绝,便见数名衙役高高举着题牌,从明远楼下鱼贯而出,沿着甬道,开始巡行示题。
题牌以白纸黑字书写,字大如拳,老远便能看清。
第一块牌过去,上写四书题三道:
《君子无所争,下而饮》
......
此三道题一出,沿途士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三道题,且都是“截搭题”。
这难度,比起乡试何止高出数倍?
然而这还没完。
第二块题牌紧随而至,上书五经题五道:
......
衙役举牌缓行,所过之处,哀叹之声此起彼伏。
“一天之内,四篇八股……这、这是要人命啊!”
“截搭题本就难破,还一连三道……莫尚书这是下狠手了……”
“五经题更是刁钻……‘刑期于无刑’,这该如何下手?”
绝望的低语如同瘟疫般在号舍间蔓延。
不少士子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握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高台之上,莫沉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台下众生相。
他心中,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在升起。
这是他就任礼部尚书以来,第一次主持会试大典。
他好不容易拿到这主考官之位,怎能得过且过?
若题目出得简单了,岂不显得他这尚书无能?
要难,就要难到极致。
要让天下人知道,今科会试,是他莫沉主持的会试!
丙三号舍内。
方言静静看着题牌从面前行过。
他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片刻,脸上神情,从最初的微愕,渐渐转为荒诞。
好家伙。
方言直呼好家伙。
他知道会试难度会升,却没想到升得如此陡峭。
四书三道题都是必做之题。
五经题只用选其一。
哪怕如此,一天之内都要做四篇八股文。
还要做的出彩,做的让人记忆深刻。
这已不是单单考验学子的学问了。
完全是,体力,意志力,心力,才华的综合考验。
听着周遭号舍中传来的哀鸣,方言轻轻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从考篮中取出那支牛绒笔,在指尖转了转。
李衿的眉眼,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方言嘴角笑意深了些。
不考个好名次?
他怎么回去压制这十里红妆嫁过来的媳妇?
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平静如水,铺开素纸,缓缓研墨,一气呵成。
墨香在狭小的号舍中弥漫开来。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题上。
《君子无所争,下而饮》
笔尖悬于纸上一寸,凝神片刻。
忽然,手腕轻转,笔锋落下。
一行清峻挺拔的行书,如行云流水,自纸上流淌而出:
“夫争者,人心之欲也,不争者,君子之德也。然圣人存‘下而饮’之文,何谓也?盖礼为之节,争化而为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