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终于是到了放榜的日子。
天还没亮,李敖就带着李焱,急匆匆的赶到了方言家的门前。
他看着眼前的沉寂小院,一时间,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今科会试之难,早已传遍京城。
他从李府沿路过来,路边尽是沉默不已的士子。
在贡院门前,那也是一片愁云惨雾。
那些等待放榜的士子,仿佛等待的不是金榜,而是一个个罚罪文书。
哪怕是已经考上进士的李敖,心中也没有底。
要是他来参加这次会试,怕是十有八九,也有可能会折戟沉沙。
太难了!
比往年所有的会试都难!
想着那些士子的痛苦面孔,李敖拢了拢自己的衣领,然后回过头来,对着李焱狠狠一瞪,厉声说道。
“待会进去了,你小子,可别给我乱说话。”
“考不上,三年后再来,可别因为你的话,打击了父子两人继续赶考的心思,你可明白?”
看着老爹那严肃的模样,李焱却是不以为然的摊了摊手。笑了一声。
“方伯父考不考了上,我不知道。”
“但是言哥儿,这次肯定是能中的!”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更是太爷爷亲口指认的头甲!”
“要我说啊,老爹你就是太过担忧了!”
听闻李焱的话语,李敖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李成阳话语的分量,他哪里不明白?
那是当了十几年礼部尚书的人。
可是这次会试不一般啊!
太难了!
爷爷那预测,也就预测一般难度的会试。
这次会试的难度,简直是开了历史的先河!
这次,谁都有可能考不上!
考不过,拿什么身份去殿试?
没有参加殿试,拿什么去夺头甲?
李敖也不言语,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死死盯着李焱。
李焱见此,也明白老爹这是认真的。
只能乖乖的用着手指,对着自己的嘴巴,做起了封嘴的手势。
见李焱识大体,李敖也不多言语,回过头来,往那院门走去。
刚推开院门,迎面而来的景象便让李敖心头又是一沉。
院里,刘睿和林继峰两人正呆呆地坐在板凳上。
一个盯着地面仿佛要看出花来,另一个则仰头望天,眼神发直。
两人皆是面色灰白,神情恍惚,周身弥漫着一股近乎麻木的沉寂。
尽管前些日子得了方言的宽慰,可真到了放榜这日,两人就如同旧病复发一般,又紧绷了起来。
见此情景,李敖心中咯噔一下。
连这两位室友都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那方家父子……
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目光急迫在院中扫视,终于在院角下,寻见了方言与方先正的身影。
然而所见情景,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院角下摆着一张小方几,两张竹椅。
方先正端坐椅上,手捧一盏清茶,微微眯着眼,神态是从未有过的舒展。
而他身旁的方言,更是舒适如同过节。
他躺卧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曲起,嘴里叼着干果之外,居然还悠然的唱起了小曲。
父子二人,一个沉静品茗,一个躺平望天。
与旁边那两位如坐针毡的同窗相比,简直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
李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今天……真的是放榜日吗?
难道这两父子,就没参加会试?
李敖两人刚刚步入院内,方言正好就看见了他们,他二话不说,放下干果,就连忙迎了上来。
“李伯父,你们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
李敖被方言引到槐树下,恍恍惚惚地坐下。
方先正也含笑对他点头示意,斟了一盏茶推了过来。
李敖接过茶盏,感受那温热的瓷壁,总算找回一丝真实感。
他指了指旁边魂不守舍的刘睿二人,又指了指眼前气定神闲的父子俩,声音都有些发干。
“今天放榜,你们……你们就一点儿不担心?”
方言闻言,轻笑出声,重新靠回椅背,又重新翘起了二郎腿。
“考题已答,墨卷已交,是好是歹,早已注定。”
“如今木已成舟,担心也好,不担心也罢,结果都不会变。”
“与其自己吓自己,不如静下心来,好生歇息。”
李敖听着这番“豁达”的言论,又看着两父子那随意的模样。
他捧着茶杯,终究是松了一口气。
如此这般,也好!
万一两父子落榜了,依照此态度,肯定是不会因此产生心理问题的。
一旁的李焱,倒是一点都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方言旁边的石墩上,顺手就捞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嘿嘿笑道:
“爹,我就说吧。方兄和方伯父,心中有数呢!”
李敖瞪了儿子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香清苦,入口回甘,他慢慢啜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院门方向。
三年一次的科举啊。
要是这次会试,没有这么难,那该多好啊!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远处隐约开始传来零星的声响。
那是报喜衙役出发的动静。
忽然,一阵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敲锣声由远及近,朝着这条巷子而来!
“哐!哐哐——!”
锣声越来越响,仿佛就停在巷口,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与隐隐的喧哗。
院内,刘睿和林继风像被针扎了般猛地弹起身,两双眼睛死死盯住院门,呼吸都在此刻停了下来。
方先正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帘抬起。方言也稍稍坐正了身子,侧耳倾听。
李敖的心,也跟着那锣鼓的节奏,怦怦急跳起来。
中了??
是谁?
“捷报!!!”
“恭贺湖广江陵刘睿刘老爷,高中靖嘉二十七年会试第二百九十七名贡士!金榜题名,鹏程万里!!”
“第一百八十六名贡士,林继风林老爷!!!恭喜恭喜!!!”
这喜报如同一个炸雷,将刘睿和林继风两人给炸的从板凳上跌了下来。
他们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狂喜!
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中了!
他们两个,居然走狗屎运都中了!
虽然是榜尾和中等偏后,但那也是代表着他们从此是贡士了。
得了贡士,便是一只脚踏进了进士的门槛!
只是片刻,刘睿就像只狒狒一样在院内上蹿下跳。
“我中了!我中了!”
“娘!你看见了吗?我从此就是进士了啊!”
刘睿嗓音发颤,猛地抓住林继峰的胳膊。
林继峰也是眼圈泛红,重重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
两人再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院门,手忙脚乱地掏出银钱打赏报喜的衙役。
院门外,响起震耳欲聋的贺喜声。
李敖看着那两人狂喜的模样,心中也为他们高兴,但随即涌起了一阵担忧。
他转过头,目光急切地看向方言父子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