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衙门位于皇城东侧,紧邻户部与吏部。
所有过了会试的贡士,都要来这礼部接受为期三天的礼节培训。
今日是新科贡士学习朝仪的第一天。
方言几人抵达时,礼部正门外已聚了不少贡士。
刘睿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红墙,与那衙门前那威风凛凛的石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这就是礼部衙门吗?真大啊!”
“就这里面,怕不是装着好几百个官吧?”
“这礼部尚书,管着这么多官,想想就威风至极。”
“要是有机会,让我刘睿也当一当就好了。”
话音刚落,礼部的门前突然一静。
门前等待的贡士,全都转过头来,死死的盯着刘睿。
嘲笑,不屑,促狭的眼神纷至沓来。
在他们的眼中,刘睿仿佛就是一个井底之蛙。
礼部衙门,可是朝廷的六部之一。
除了吏部,户部之外,就礼部最为清贵!
听听他在说什么?
他居然说他想当礼部尚书??
一科三百个进士,能够当上礼部尚书的,寥寥无几。
要是运气不好,尚书活的够久,又赖着位子不退。
那更是几届进士过去,都不可能有一个人能够当的上。
就他刘睿这个贡士吊车尾,他也配?
那些目光,仿佛一根根针,直接插入刘睿的心窝。
刘睿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此时打自己两巴掌。
这种事情想想也就罢了,哪里能说出来。
礼部尚书,可是三公九卿之所在。哪是他这末流贡士能想的?
就他这个名次,祖坟冒青烟,也就巡抚就差不多了。
还礼部尚书!!
这次士子全部都挂了,都不可能轮到他!
眼见刘睿被众人歧视,方言不得不上前一步,对着那些士子拱了拱手,然后快速的将几人带至一旁偏僻之处。
直到众人目光看不到时,他才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来,拿着折扇,对着刘睿的脑袋狠狠地敲了一下。
“祸从口出你不知道吗?”
“你现在可是贡士,将来要当官的人了。”
“说话如此轻浮,将来谁还敢重用于你?”
感受脑袋的疼痛,刘睿眼巴巴的点了点头。
“方兄,我明白了。”
在方言的教训下,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礼部之外,等待着衙门开门。
不久之后,礼部侧门“吱呀”一声轻响。
一名身着青色六品官袍的官员,在两名书吏陪同下,缓步走出。
方言几人看着那官员,一时皆愣在原地。
此人年约四旬,神色端肃。
不是张秉衡,又是何人?
谁曾想到。
这张秉衡到了京城,居然从一个地方六品知县,直接升到了正六品的礼部管事!
这升迁速度,简直就是飞升。
但是一想到张秉衡在朝中有关系,方言心中也就豁然了不少。
别的地方官,想升入京中,那是非九九八十一难不可为。
而张秉衡,却是直接一步到位。升到了礼部之中。
朝中有人好当官,就是如此。
张秉衡目光扫过门前众贡士,当看到方言几人时,目光突然一滞。
随即对着方言几人笑了一笑,然后回过头来,对着底下众贡士朗声道:
“诸位新科贡士,请随本官入内。”
众贡士连忙整肃衣冠,按序鱼贯而入。
穿过仪门,绕过影壁,又穿过冲冲回廊,终是来到一片开阔的庭院。
庭院之中,已经摆放着数百个蒲团。
显然这就是他们的习礼之所。
张秉衡立于高台之上,待众人站到蒲团之前,方开口道:
“本官张秉衡,现为礼部仪制司主事。”
“奉尚书大人之命,主持此次朝仪习礼。”
“殿试乃天子亲试,礼仪规制,非同小可。”
“自今日起,尔等需在此习练三日,熟悉进退、叩拜、陈奏诸般礼节,不得有误。”
说罢,他略一示意,身旁书吏便捧出一卷黄绫,高声宣读起殿试仪注。
众贡士屏息静听,不敢遗漏一字。
待仪注宣读完毕,张秉衡便亲自示范。
如何趋步入殿,如何跪拜山呼,如何受题、答题、交卷,乃至如何退步出殿……
每一个动作皆分解细致,要求严苛到令人发指。
众贡士看得目不转睛,纷纷跟着比划,一时间庭院内衣袖拂动,低语阵阵。
方言学得极快。
他本有过目不忘之能,又兼心细,只看一遍便已记牢。
只是一会,他的动作就隐隐有了几分官仪。
张秉衡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方言身上时,掠过一丝赞许。
一轮习毕,众人暂歇。
张秉衡招手唤来一名书吏,低声吩咐几句,便转身往衙内行去。
方言见状,又想到了礼部尚书墨沉,突然心中一动。
他悄声对方先正道:“爹,您先在此习练,我去去便回。”
说罢,也不等方先正回应,便快步跟上张秉衡。
“张大人留步。”
张秉衡闻声回头,见是方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抹温和笑意:“方会元,有事?”
方言拱手一礼,诚恳道:“方知大人已高升礼部,心中甚喜。”
“如今这不就是给您道喜来了?”
张秉衡上下来回巡视的方言,脑中不由得回想起方言在江陵的所作所为。
这小子,就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主。
这次找自己,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的脸上,瞬间一转,都带上了些许促狭。
然后调笑的说了一句。
“你小子!就是一个人精!”
“给我道喜,怎么也不见你拿礼物啊?”
“我看呐!你小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吧,有什么事让我帮忙。”
一听此言,方言脸上迅速爬上一层血红,就连那举手行礼的动作,都尬在半空。
他方言是这种势利的家伙吗?
居然这样看待于他?
他就不能好心给别人道喜?
方言摸了摸全身。
全身上下,除了一件早有准备的礼物之外,再无其他可以送出手的东西。
一想到那东西还有大用之后,他干脆心里一横,破罐子破摔。
“不愧是张大人!小子就是瞒不过你!”
眼见方言不再掩饰,张秉衡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摆了摆手说道。
“老夫赶着回去休息呢!”
“下午还要来继续教你们礼仪!”
“你可别浪费老夫的休息时间。”
眼见如此,方言直接开口。
“学生蒙座师莫尚书点为会元,深知这恩情之重。”
“前日虽已去过莫府,然人多嘴杂,未能尽全礼。”
“现细细想来,怕是委屈了莫尚书。”
“今日有空入了礼部,怎能不拜见一下座师呢?”
“不知大人,可知莫尚书的办公所在?”
张秉衡闻言,目光微动,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怪异。
好家伙。
他直呼好家伙。
莫沉冷漠今科会元的事情,他也听说过一些。
人家莫沉是摆明了,不想和方言这家伙扯上关系。
方言这家伙倒好,就是死贴着莫沉这个尚书不放。
你方言,能有点良心吗?
能放过人家莫尚书吗?
也不知莫尚书是命好,还是命差。
好不容易举办一次会试,居然就收了方言这么一个学生。
还是名正言顺的那种。
座师,可是几百年留下来的规矩。
他张秉衡还能说啥?
别人学生想见老师,他还能阻拦?
想到此处,张秉衡是想都不想,抬着手指,指向了衙内深处。
“沿此廊直行,过二堂,往东有一独院,便是尚书大人日常理事之所。”
“门外有吏员值守,你可通传。”
“谢大人。”
方言深施一礼,转身便往衙内行去。
望着方言离去的背影,张秉衡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在江陵府折磨我和周大人。”
“到了京城,这小子,又盯上了莫尚书。”
“莫大人,你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