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的待遇终究是要比其他考试要好上不少。
毕竟能站在这奉天殿里的，已非寻常士子，而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官员。
既入了天家眼界，便有了三分体面。
规矩虽严，却也多了几分人情。
皇恩浩荡。
总归是不能饿着渴着方言这些未来朝廷肱骨的。
方言做完试卷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抬起了双手，向着那礼部官员，要了一杯茶水，然后细细的喝了起来。
周围，皆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而方言，却是老神神在在的喝茶闭目养神。
在茶水要了第三杯之后，殿内的烛火，也越发明亮了起来。
终于。
在天黑之前，鸿胪寺官员抬眼望了望殿角的铜壶滴漏，然后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杨声喊道。
“时辰到——收卷！”
霎那间。
殿内所有贡士，无论写完与否，皆浑身一震，齐齐搁笔。
数名礼部官员快步走入士子席间，开始依序收取试卷。
验看一遍卷首姓名后，便放入特制的黄绫锦匣中。
收卷完毕，锦匣被郑重捧到那早已备好的长案之上。
那长案宽大，铺着明黄绸缎，后设八张紫檀木椅。
八位阅卷官，在首辅杨成的带领下，早已依次落座。
殿试阅卷，非同小可。
能坐在这里阅卷的，皆是二品以上大员。
当然，礼部除外。
礼部作为管理天下礼教的专业部门，除了尚书必定选为阅卷官以外，侍郎也要占上一席。
八个位子，礼部独占其二。
可见礼部在朝中的重要性。
殿试不糊名，卷首姓名籍贯一目了然。
这是天子亲试，取的是“天子门生”，自然无须遮掩。
第一份，便送到了首辅杨成面前。
杨成伸手取过，垂眸看去。
卷首姓名：孔明辉。
他目光顿了顿，缓缓往下看文章。
看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孔明辉这篇，还算稳妥，引经据典也见功底，然在道家和儒家的勾连上，终究有些隔靴搔痒，未能真正融会贯通。
文章气韵，也因此显得有些滞涩，失了灵动。
总之，算不上惊艳。
他抬眼，瞥了眼下方脸色仍有些发白的孔明辉，心中叹息了一声。
孔家嫡传，才学是有的，只是此题……确非其所长。
沉吟一瞬，杨成提起朱笔，在卷首右上角，轻轻画了一个圈。
圈，代表“佳”，文章可列为上等。
划完之后，他就将试卷递给身侧的左都御史霍霆。
霍霆接过，扫了一眼姓名，又细读文章。
仔细看罢，觉得此文虽未臻上乘，倒也中规中矩，挑不出大错。
他虽然与杨党不对付，也知道孔家偏向杨党，但是想到孔家在士林的影响力，他也不愿因此给清流树敌。
随即在杨成的圈旁，点了一个尖。
尖，略次于圈，代表“次佳”。
试卷继续传递。
礼部左侍郎安青看到孔明辉的名字，又见首辅已画圈，心中了然。
他是杨党干将，自然要顺水推舟。
朱笔一点，又是一个圈。
户部尚书谭谦亦然。
传到工部尚书顾开手中时，卷上已有三圈一尖。
顾开是清流，但与孔家无甚过节，细看文章，觉得确实还算工稳，便也给了个尖。
那长桌就如同流水线一般，前面一个看过之后，就随即送往后面。
写着孔明辉名字的试卷，很快就送到了末尾的莫沉手上，
莫沉拿起试卷，目入眼帘的就是五圈，两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上诸人，心中一片了然。
除了安青杨成之外，杨党还有户部尚书谭谦。
想来这五个圈，就是杨党和另外两个中立之人一起给的。
毕竟孔家在士林中的影响太过巨大，他们为了不得罪孔家，也只能在这份试卷上给足面子。
至于那两个尖，他想都不想，就知道是清流的顾开和霍霆所给。
细细看着文章上的内容，莫沉只觉得淡然无味。
但是大势如此，他也不想成为那得罪孔家之人。
略一思索，便在最后面，又添上了一个圈。
六圈，两尖。
这等评等，前十已经是稳拿，哪怕头甲，也不是奢望！
当旁边官员接过莫沉手上的试卷之时，只是瞥了一眼上面的标记，心中就已了然。
想都不做他想，就将这份试卷，单独置于一旁“高第待选”的锦盘中。
试卷一份份传递，评等或圈或尖或点。
殿试的考评大概如此。
“圈”为最佳，“尖”次之。“点”再次，“竖直”文平，“叉”为文理不通。
除了那个许久不用的“抹除”之外。基本上能用的标点书号，都在各位考官的手上划出。
殿内气氛肃穆，只闻考官阅卷的翻阅声。
忽然，杨成的双眼微微一顿。
开门见山就是三个大字。
方世言！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稳。
他垂下眼帘，开始阅卷。
只看了开篇破题数行，杨成心头便是微微一震。
这文章……气韵之充沛，思虑之深广，竟远超他预料！
“臣闻王者之治天下，必本于天，效于地，则于人……”
起笔便气象宏大，直指儒道两家之本源。
随后层层推演，儒道相融，经史互证，既有玄理之妙悟，又不失治世之务实。
对历代财政得失的剖析，对当下钱粮积弊的针砭，皆一针见血。
更难得的是，全文一气呵成，逻辑严密如铁环相扣，词采华茂却无堆砌之嫌，那股沛然莫御的文气，几乎要透纸而出！
杨成越看，心中越是复杂。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这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在半个时辰内完成的文章。
才华……冠绝当世！
此等文章，莫说今科，便是放眼历届殿试，也堪称绝品！
才华横溢，见识超卓，更兼年纪轻轻……
杨成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涌起一丝赞叹，旋即被更深的忌惮与冰冷覆盖。
可惜。
可惜他是清流李家的女婿，是清流的后辈，更与他杨家有旧怨新仇。
若非是如此，他必不惜代价笼络麾下，引为臂助。
杨成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心头对方言的惋惜。
他是首辅，是杨党魁首，个人好恶，须让位于大局。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闭目养神的方言。
又扫了扫自家的儿子，不由的摇了摇头。
那姿态从容的样貌，在他的眼中，是格外显眼。
此子！如此这般沉稳有度！心有平湖！当真是让人另眼相看。
想到此处，杨成收回视线，提起朱笔。
笔尖悬在卷首“方世言”三字之侧，凝滞片刻。
画“叉”？不妥。
大齐朝陛下久修玄道，他们这些人，多少也懂一些。
这等文章，不管是在场任何人，都能看出是一等一的好。
若是用文理不通来批判，恐怕会引起非议，甚至被陛下怀疑道家学问不足。
想了许久，最终，朱笔落下，划下一道“竖直”。
直，文平，平庸乏味。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不露痕迹的差评。
玄学，也分教派。
将来若是陛下询问，他也可以利用这些来辩解。
杨成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批阅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考卷。
批完之后，他就将文章交给了后面的霍霆。
霍霆接过，一看是方言，精神便是一振。
再细读文章，越看眼睛越亮，越看心中越喜！
好！写得好！
文章精深，论述雄健，儒道交融浑然天成，更难得的是那份心怀天下的格局！
此文若不列上等，天理难容！
霍霆毫不犹豫，提笔便在杨成那道“竖直”旁，重重画了一个饱满的圈！
安青拿到试卷，先看评等：一直，一圈。
再看姓名：方世言。
他脸色瞬间一沉。
元宵之辱，主考之失，皆因此子！
如今殿试之上，岂能让他得意？
他甚至未细读文章，便朱笔提起，毫不犹豫地在卷首空白处，狠狠打了一个“叉”！
叉，文理不通。几乎就是最差的评语。
谭谦紧随其后，他是杨党，自然与安青同进退。
略扫几眼文章。
虽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写得好。
但依旧面无表情地添上一个“竖直”。
顾开是清流，见到方言文章，先是惊叹，随即看到前面那刺眼的“两直一圈一叉”，心头中的怒火愤然升起。
杨党这是连脸都不要了？
如此雄文，也敢打叉？
他郑重提笔，在旁侧画下一个坚定的“圈”，犹觉不足，又在圈的外围又画了一个大大圈，以示格外赏识。
试卷最后传到莫沉手中时，卷首已被朱笔涂抹得如同信手涂鸦。
圈，尖，点，竖直，叉，各种标点符号，都在方言的试卷上面乱做一团。
相互交错，触目惊心。
莫沉拿起试卷，先不看文章，只盯着那五花八门的评等，嘴角便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能够及其如此齐全的评语，方言的试卷，也可以说是大齐朝开天辟地的头一份了！
甩开了那搞笑的想法，他定了定神，开始阅读文章。
这一读，便再也挪不开眼。
方才在殿上，他只远远见方言挥毫疾书，气度从容。还有几分侥幸。
现在只是第一眼，他就的脑海中就蹦出了“锦绣文章，字字珠玑”这八个大字！！
儒学的厚重，道学的空灵，史学的深邃，经济的务实……
竟被方言完美熔于一炉。
这已不是简单的“好”，这是足以传世的雄文！
莫沉心中巨浪翻涌，先前对方言那“狗皮膏药”的抱怨，此刻尽然被这雄文的震撼所取代。
如此惊世之才，千年难遇！
他抬头，快速扫了一眼台上诸公。
杨党的冷意，清流的期待，以及中间派那等小心，尽收眼底。
看着上面的评等，莫沉的心中不由的一沉。
两圈一点一尖两直一叉......
若他再给个低等，方言此次殿试，怕是连二甲都悬，真要以会元之姿坠入三甲同进士出身了！
三甲……
这等出身......
怕是只能外派去当一个寻常小县的县令。
莫沉握笔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方言连日来在礼部门外恭敬等候的身影，想起那少年执着唤“座师”的诚恳眼神，更想到那冠绝当世的才华。
他不由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作为礼部尚书，为朝廷公正选才，乃是分内之事。
如今方言这等人才，要是派去当一县县令，岂不是明珠蒙尘？
“罢了罢了，就帮你小子这一次吧。”
想到此处，一个红圈，通过他的手，划在了方言的考卷上。
官员上前，从莫沉手中接过这份评等无比“丰富”的试卷。
看着那含义各异的符号，他也愣了一会，半晌才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然后将其放入另一摞“待议”的卷子中。
此等卷子，以无前十之望，怕是只能在二甲和三甲之中。
看着那人将考卷放好，莫沉放下笔，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望向台下方言的方向。
少年似有所觉，亦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方言的眼中，并无焦虑，也无得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莫沉忽然觉得，方言这厮没脸没皮……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竟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臭小子。
你都要往三甲去了，你还能这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