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份试卷,终于在所有阅卷官的批改下,全部改完。
接下来就是按照上面的标记,开始论定名次。
考卷,被分成了三堆。
第一堆,就是那种红圈多的同时,又有点有尖的文章。
这是今科公认的上上之选。
第二堆,就是圈相对少一些的那些,虽有瑕疵,但也算中规中矩。
至于最差的,譬如那些竖直多过圈尖的,就只能放到了第三堆。
殿试的规矩,是要从这些卷子里选出前十名的文章,送呈陛下御览,由陛下亲自定下最终排名。
历来惯例,前十都是从第一堆里选。
只有第一堆不够时,才会勉为其难从第二堆里挑。
至于三类?那是想都不用想。
方言的试卷,依照那五花八门的评等,早被礼部官员毫不犹豫地归入了第二堆。
不上不下,恰如其分。
杨成作为首辅,便站起身,领着其余七位考官,开始这殿试评选的最后一步。
选定前十。
他走到那一摞“一类”试卷前,目光平静地扫过。
为了不落人口实,他并未刻意翻找,只按照圈数多少的顺序,从最上面依次取出十张。
看似随意,却滴水不漏。
杨成将那十份试卷拢在手中,目光环视诸位考官。
“诸位大人。”
“依圈数多寡,此十卷为今科前十候选。”
“可有异议?”
堂上诸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杨成这是完完全全照着规矩来的。
圈多的先上,天经地义。
这个时候若站出来反对,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自己选人不论文章成绩,只凭私心好恶?
霍霆一想到方言的试卷还在二类之中,心头一沉。
那嘴巴是张了又张,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
他左都御史,可不能成为这破坏规矩的第一人。
随即他将目光看向了顾开。
希望顾开开口,能够将方言给捞上来。
然而顾开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面色复杂。
他终于明白。
明白首辅杨成,为什么要把阅卷席,安排在这奉天殿上了。
以前的殿试,阅卷席都是安排在旁边的华盖殿里。
现在奉天殿里这么多贡士。大家都看着。
他哪怕再不要脸,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捞方言这个“成绩差”的。
他只要敢做,他在所有贡士眼中,就成了徇私舞弊的小人。
这个名声!
他扛不起!
杨成见众人无一反对,便将那十份试卷,郑重递到一旁等候的齐芳手中,
“既无异议。”
“便有劳齐公公,呈送陛下御览。”
齐芳双手接过,微微躬身,对着诸位考官行了一礼,然后说道。
“咱家这就去。”
说罢,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出了奉天殿。
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殿内的气氛,陡然松弛了几分。
殿试最关键的几步,全都已完成。
现在等待的只有陛下的圣裁了。
既然已经无事,光禄寺的官员,就带着一群吏员走了进来。
随着他们的进入,一道道美味的珍馐和茶水,被放在了诸位贡士的桌前。
这些都是大齐未来的肱骨之臣。大齐朝,可不能亏待他们。
殿试,三年一次,可不能让人觉得中央朝廷小气。
诸位贡士早就考的身心俱疲,在食物上来的第一刻,毫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自然。
那些作为阅卷官的大人们,同样也少不了。
就在杨成正在喝着茶水的时刻,杨盛趁机挪到父亲身侧。
“爹……怎么样了?”
他一边问,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恶狠狠地瞟向台下的方言。
杨成只是瞥了一眼自家儿子,然后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你没看见安大人和谭大人都在么?”
只此一句,让杨盛猛地一怔,随即抬头看向两位大人。
两位此刻也发现杨盛的目光,随即对他回了一个微笑。
这一个微笑,杨盛就醒悟了过来!
对啊!
此次殿试八位考官,他们杨党这边,足足占了三位!
按照此景,方言那份卷子,板上钉钉是被打了至少三个低评!
历届殿试,何曾有过被三位考官打下低等的试卷,还能挤入前十的先例?
绝无可能!
想通此节,杨盛只觉得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直冲顶门,方才的焦躁瞬间烟消云散。
他再看向方言时,眼神已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需要严阵以待的对手,而是一只已然落入网中的困兽。
不屑,戏谑,以及一丝即将掌握其生死的兴奋,豁然升起。
不入前十,便到不了陛下眼前。
到不了陛下眼前,就绝无可能跻身头甲!
成不了头甲……
还想进翰林院?
做梦!
只要方言没有进入翰林院,他就有的是手段折磨这个家伙!
五品以下所有官员!!
官职安排,都是要经过他们吏部之手!
而他,就是堂堂的礼部左侍郎!
一个二甲甚至三甲出身的进士,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杨盛脑中飞转。
琼州?岭南?还是西北苦寒战乱之地?
总要挑个“好”去处,才不枉方言“连中五元”的惊世之名嘛。
他仿佛已经看见方言被一纸调令发配到琼州天涯海角。
又因为他的一纸调令,从天涯海角跑到漠北草原的狼狈模样了。
方言啊方言,有本官的照顾!
你未来的“福气”可小不了啊!
而在此时的台下,方言却浑然不觉杨盛那阴狠的目光。
他正拿着一个点心,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就在自己家中一般。
......
西苑,万寿宫。
檀香袅袅,经韵低回。
靖嘉帝盘坐于云床之上,双目微阖,手掐道诀,周身气息沉静似水。
齐芳悄步而入,直至云床,躬身跪下,双手将黄锦缎包裹的试卷高举过顶:
“陛下,今科殿试前十文章,已由诸位考官选定,恭请陛下御览圣裁。”
靖嘉帝缓缓睁眼。
伸出手,取过那些试卷,慢慢的看了起来。
一张又一张的试卷在他手中流过。
他越看越快,眉头也慢慢的紧锁了起来。
整个前十,居然没有一份让他为之一叹的存在?
他的脑海中,回想起了方言的身影。
半个时辰,就破了他的题!
这等人,为什么不在前十?
不久之后,他将手中最后一份的试卷放下。
然后伸手又掐起了法诀,双目微合的问道。
“方言的呢?”
“不是说他半个时辰就做出来了?”
“怎么这前十里面,没有见到他的文章?”
齐芳趴在地上,头垂得更低。
“奴婢不知。”
“此十卷乃按考官评等圈数多寡选定,奴婢……未曾翻阅。”
靖嘉帝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一会。
他那微合的双眼之中,似有一丝波澜掠过。
“哦!?”
“能让你这老家伙这般小心的,朝中还有几人?!”
齐芳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