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万寿宫。
齐芳悄步趋入,躬身跪倒,将手中黄绫包裹的试卷高举过顶:
“陛下,新增十篇殿试文章并方言的试卷,俱已在此。”
靖嘉帝缓缓睁眼。
那双常年修道的眼眸,清寂如古潭,此刻却掠过一丝锐利。
他的目光落在齐芳手上,停了片刻,方伸手取过。
黄绫解开,一叠素笺露出。
最上头一份,卷首“方世言”三个大字,目入眼帘。
靖嘉帝眉梢微微的翘了了两下,指尖在那名字上轻轻一抚,这才将试卷打开。
目光扫过卷首右上角。
朱红的圈、尖、点、直、叉……
各色评等符号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竟将方言的名字,显得格外渺小。
靖嘉帝静默地看着,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呵。”
“倒是……鲜明。”
齐芳伏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能不鲜明么?
圈是清流的激赏,直与叉是杨党的打压,尖与点则是中间派的谨慎。
一场殿试,朝堂上那点儿心照不宣的较量,全在这方寸纸角上摊开了。
靖嘉帝不再多言,敛去面上那丝冷意,缓缓展开试卷,凝神看去。
起初,目光平静。
渐次,速度慢了下来。
再然后,那常年修道养出的古井无波般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抹专注,继而是一丝讶异,最终化为毫不掩饰的惊叹!
“好!”
他低低赞了一声,竟忘了身处静室,指尖随着文句的推进,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击。
“臣闻王者之治天下,必本于天,效于地,则于人……”
开篇气象,已非凡响。
更难得是其后层层铺展,儒门经义与道家玄理如水乳交融,史鉴兴衰与财赋实务似双剑合璧。
论天道生生,不止于空谈玄虚,更勾连稼穑商贾,指出财如活水流转.....
俯瞰山河的格局,针砭时弊的锐利,玄之又玄的妙悟,脚踏实地的筹谋。
竟然全都被方言在这篇文章上面巧妙的熔为一炉!
此等儒道双修到极致的人才!靖嘉帝哪里见过?
靖嘉帝越看,心中波澜愈盛。
他自身浸淫道学多年,深知其中艰深晦涩。
寻常士子,能通读《道德》《南华》已属不易,而方言此文,对道家的精髓把握,竟已到了信手拈来、化入骨髓的地步!
许多见解,甚至与他这些年静修所得暗自契合,或有殊途同归之妙!
更兼此子年仅十六!
“上天待朕,何其厚也!”
靖嘉帝心中一声长叹,竟生出几分“得人”的欣喜。
如此全才,既通经济世务,能为国理财生民,又深谙道家玄理,可与他论道参玄……
这莫非真是天道冥冥,赐予他靖嘉一朝,辅佐他追求盛世理想的贤臣?
一口气将文章读完,靖嘉帝闭目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将方言的试卷放下,郑重置于案几一侧,与其他试卷稍稍分开。
齐芳侍立一旁,将陛下这番情态尽收眼底,心中已然雪亮。
这份考卷,怕是要独占鳌头了。
然而,靖嘉帝并未立刻裁定。
看过方言的试卷之后,他的心情颇佳,竟又伸手,取过齐芳后来带回的那十份“增补”试卷,一份份翻阅起来。
速度很快,大多是略扫几眼,便放置一旁。
显然,有了方言珠玉在前,这些文章再难入他法眼。
忽然,他抽出一份试卷的动作顿住了。
“方先正?”
靖嘉帝眉头微蹙,盯着卷首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这个名字……朕似乎有些印象。”他抬眼,看向齐芳。
齐芳连忙上前半步,躬身答道。
“回陛下,此方先正,正是方世言之父。”
“上次锦衣卫呈报方言之事时,曾提及其父方先正。”
“陛下因此有印象,也算正常。”
靖嘉帝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惊奇。
“父子?”
随即齐芳便将方先正的信息,对着靖嘉帝娓娓道来。
“父子二人,同科进士?”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试卷,兴趣陡然浓了几分。
儿子才华惊世至此,冠绝今科,那这父亲……
莫非更是深藏不露,青出于蓝?
带着这份期待,靖嘉帝仔细阅读起方先正的策论。
平心而论,方先正此文,亦属上乘。
破题稳健,论述扎实,经史功底深厚,对财政之弊也有切中肯綮的剖析。
放在寻常科考,足以争那状元之位。
但……
有了方言那篇光华万丈的文章在前,方先正这篇虽如明星璀璨,终究难免被衬得有些……中规中矩。
靖嘉帝看罢,轻轻放下试卷,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心中却陷入了一阵罕见的纠结。
方先正考得好吗?
好。
可方言考得更好!
好到让他拍案叫绝!
按文章论,状元当属方言无疑。
可这父子同科……
儿子力压父亲,独占鳌头,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靖嘉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云床边缘,低声自语。
“我大齐朝,以孝治天下。”
“父为子纲,伦常有序。”
“若子凌驾于父之上,夺其魁首……天下人会如何看?史笔会如何书?”
他仿佛已经看到,若点方言为状元,那“纲常倒置”的议论,必将如同潮水般席卷朝野。
清流或许乐见其成,但那些恪守礼法的老臣,那些时刻盯着他的言官与六科给事中,岂会放过这般卖直求名的机会?
更甚者,此事恐伤及立国之根基,让人非议朝廷,不顾人伦。
靖嘉帝目光再次落在方先正的那份试卷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既有才,何以与子同科?
若你不来,朕岂有这般烦恼?
此刻的方先正,在靖嘉帝心中,莫名便多了几分“不识趣”的意味。
若不是方先正,他靖嘉一朝,岂不是要出一个连中六元的狠人?
连中六元!在整个历史上面,也是一只手数得过来的!
这都是他靖嘉的功绩!
然而这一切,在方先正出来的那一刻!
全没了!
进退两难。
万寿宫内,香烟笔直上升,时间仿佛凝滞。
齐芳屏息静气,连衣袖都不敢拂动一下。
许久,靖嘉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伸出手,将方先正的试卷拿起,缓缓地叠放在方言的考卷之上。
状元之位,被压在了
“罢了。”
靖嘉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孝道乃人伦之首,朝廷风化所系。”
“方先正才华卓着,满腹经纶,其文沉雄稳健,颇合朕心。”
“今科状元,便是他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其他试卷,继续道:
“孔明辉家学渊源,文章典丽,可为榜眼。”
“方世言……”提到这个名字,靖嘉帝语气略缓,终究还是道,“少年英才,锐气逼人,然稍欠沉潜。便点为探花,以示磨砺。”
他一口气将前十名次一一裁定,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齐芳早已备好笔墨,闻言立即上前,伏于案侧,提笔疾书,将陛下的口谕一字不差地录于黄绫之上。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是此刻宫室内唯一的声响。
待最后一笔落下,齐芳双手捧起圣旨,仔细吹干墨迹,恭敬问道:“陛下,今科殿试前十甲第,已录毕。请陛下过目。”
靖嘉帝瞥了一眼那黄绫上的字迹,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
“嗯。去宣吧。”
“老奴遵旨。”
齐芳躬身退步,直至殿门方转身疾行。
走出万寿宫那一刻,他回头望了望殿内那道再度阖目入定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孝之一字,就连陛下,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当年那件“大礼议”之事,还是让陛下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