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折磨,游街的队伍终于环绕了京城一周,回到了皇城之外。
礼部的官员上前,帮着方言父子将身上的进士冠服卸下。
周围维持秩序的兵卒也渐渐散去,街道重新变得空旷。
没了御赐袍服的压身,方言和方先正,终于是感觉身上轻松了一些,只是眉眼间始终留着一层疲惫。
这游街的活,看着风光,却也不是一件轻松事。
辛苦劳累了一天,按说此刻该是松一口气的时候,可这新科进士的队伍里,却不见多少喜色。
不少人眼神飘忽,时不时往街巷深处瞟,脚步也有些迟疑,仿佛在惧怕什么。
方言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正想招呼老爹一起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忽然,远处街巷传来一片熙熙攘攘的脚步声!
那声音起初杂乱,很快便汇成一股,越来越近,隐隐还有呼喊与催促夹杂其中。
进士人群中,脸色瞬间大变!
有人面露喜色,踮脚张望;有人则如受惊的兔子,手忙脚乱地往路边躲,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去。
一见此景,方言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抢亲!
三年一度的进士游街,也是京城各家权贵挑选女婿的绝佳时机!
尤其是他这种年纪轻、相貌好、名次又高的,简直就是行走的“佳婿招牌”!
“爹,快走!”
方言来不及解释,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方先正,拔腿就往不远处的李焱方向冲。
李焱正带着几十个李府家丁守在街角,一见方言父子跑来,刚要上前迎接。
“前面的是探花方言!”
“小姐说了,把他抓回去,我们全都重重有赏!”
“放屁!方言是我家侯爷看上的!你居然敢跟我们齐川侯府抢?”
两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家丁护院,竟在追逐方言的过程中迎面撞上,一言不合,直接就在大街上撕打起来!
拳脚往来,呼喝叫骂,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方言和方先正吓得魂飞魄散,脚下恨不得多生几条腿,拼了命往李焱那边跑。
方先正到底年纪要大一些,只是跑了几步,就已经开始气喘吁吁。
他的头发已经散乱掉下,脚底的一只鞋也不知落在了何处,那模样简直是“狼狈至极”的深度刻画。
而在李焱那边,却也不轻松。
他本以为带几十个家丁,护住一个方言绰绰有余。
谁曾想,方言这小子魅力竟如此骇人。
不过游个街的功夫,竟引来这么多家“抢人”的!
不仅如此,前面那个从拐角里冒出的家伙,让他更是火冒三丈!
这人他认得!
“王林!你搞什么鬼?”
“我爷爷和你爷爷都是清流,大家一个阵营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对面那叫王林的年轻男子看了李焱一眼,竟理直气壮:
“窈窕君子,淑女好逑!怎的,就不准我替我妹妹谋一门好亲事?”
李焱一听,手中的长棍都顿在了半空中:
“方言是我未来妹夫!聘礼都下了!这事人尽皆知!”
“你们王家还要不要脸了?!居然来抢一个有妇之夫?”
一听此言,王震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我管不了那么多!”
“叫我来绑人的是我家老爷子!”
“人带不回去,我就没好果子吃!”
说罢竟一挥手,带着人就要往方言方向冲去。
李焱见此场景,气的牙齿都不停地打颤。
谁曾想到,方言这家伙,居然如此吃香。
竟弄得清流都不顾同僚颜面了!
他也顾不得许多,抄起手中长棍,对着王林那边,就是一记横扫!
这可是他未来妹夫!全家看重的男人,怎能被别人抢去?
李焱自幼习武,身手本就俊俏,又是带着家丁砸过安平侯府的狠人。
寻常家丁哪是对手?
一棍下去,对面顿时人仰马翻,哎哟声四起。
哪怕打倒王林,李焱却不敢恋战,急忙吩咐几个家丁拦住追兵,自己则带着其余人迅速冲向方言父子。
等接到两人时,方言和方先正早已狼狈不堪。
衣衫皱乱,满头是汗,方先正甚至还光着一只脚,走起路来都有些跛了。
“方兄,伯父,没事吧?”李焱急问。
被李焱接到之后,方言的心中终于的安心了不少,但是回过头,看着那茫茫多的人群,就连手脚都有些冰凉。
这还是方言第一次这般惊慌。
“娘咧!这么多人!”
“李兄,现在该怎么办啊!”
方先正也是面如土色,紧紧抓着儿子的袖子,话都说不出来。
李焱回头望去,头皮一阵发麻。
那追逐的人群里,他认出的面孔就不下五六家。
勋贵府上的,朝中大臣的家丁,竟连杨党那边都有人掺和进来!
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怕是今天都来了一半!
“不能在这儿耽搁!”
“回李府!只要进了门,他们总不能闯侍郎府抢人!”
一听此话,方言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
侍郎府在城北,离皇宫大门又近。
只要进去了,他们还能冲进朝中大员的府邸抢他们父子不成?
他连忙走到李焱身边,眼巴巴的盯着他,泪眼婆娑的说道。
“李兄!我可是你未来的妹夫,我的清白,可全都靠你了啊!”
感受方言那诚恳的眼神,李焱抬眼往家的方向看去。
一眼望去,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他的喉咙,不自觉的滚动了两下。
但是想到小妹的期盼,以及老爹的交代。
他是想都没想,只将手中长棍一横,大步走到父子二人身前。
他回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方兄莫怕。”
“有我李焱在,定能保你周全。”
此刻。
李焱的身影,居然在方言的眼中,披上了一层金光!
他瞬间回忆了李焱和如墨在武昌争斗的画面。
这可是和如墨能打的不相上下的绝世高手啊!
有他保护,他方言,还怕啥?
一刹那,方言的内心,平静了下来。
这该死的安全感!
真棒!
不等方言多想,李焱已迅速组织起家丁,排成一个简易的三角阵型,自己则稳稳站在最前,如一柄破风的刀尖。
“方兄,伯父,跟紧了。”
“放心,只要跟在我身后,我绝不会让你们被抢走。”
说罢,他低喝一声,率先冲向那人潮!
长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一扫一劈,简单直接,却力道惊人。
迎面冲来的几人来不及反应,便被棍风扫中,痛呼着倒摔出去。
李焱步伐不停,一路向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哀嚎不断。
此时的李焱,简直就是一个战神!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很快,他们的面前,就被李焱清理出一条通道。
一见此景,方言连忙拉着老爹,往李焱的身后跑去。
然而,好景不长!
对方人实在太多了。
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仿佛永远也打不完。
李焱冲刺的脚步,也开始慢了下来。
此时旁边大宅之内的阁楼上,还有女子娇声呼喊。
“探花郎,来我家,我保你安全!”
“快快快!快出门!方言经过咱们家了!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方言听得头皮发麻,只能埋头猛跑,心中叫苦不迭。
这一刻,他仿佛穿越到了西游记中。
终于感受到了唐僧的苦楚。
九九八十一难!
路途何其远也!
几番冲杀,几度挤撞,李焱终于带着众人杀出重围,踉跄冲进了李府大门。
“快!关门!”
大门“轰”地合拢,将外面的喧嚣与呼喊尽数隔绝。
李焱靠在大门上,喘着粗气,浑身是汗,手中长棍都在微微发颤。
身后,一众家丁东倒西歪,累得直接瘫坐在地。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同样狼狈的方言,嘴角终于扯出一丝欣慰:
“方兄……我李焱说话算话。”
“你看!这不就把你保下来了?”
劫后余生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方言抹了把脸上的汗,正要开口道谢。
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方才一直紧紧抓着的……老爹呢?
他浑身一僵,又慌忙看向四周。
院子里,李府家丁横七竖八,李焱扶着棍喘气,几个丫鬟闻声从廊下跑来……
唯独没有方先正的身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寡白。
“我爹呢?”
“我那么大一个爹呢?!”
“怎么没了?!!”
李焱刚刚松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急忙环顾四周。
然而哪有半点方先正的身影?
这一刻,院内陷入死一般寂静。
每个人的心中,都响起了咯噔声。
完了。
状元……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