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驶出李府后门,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深宅大院的后巷。
李焱先跳下车,指着那高耸的朱墙青瓦:
“周王回京后,陛下便将这座宅邸赐他居住。”
“兵权之事,陛下只让周王上交了一半,剩下的那些,陛下似乎不急。”
“没有让周王回河南,也未给周王明确旨意,周王便一直被拖着,住在这里。”
方言抬头,见这王府高墙宽阔,气魄非凡,就明白,周王这在京城的日子,并没有他想的那般憋屈。
现在陛下还是看重周王的!
他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如墨所赠的玉佩,递给了李焱。
“你去,将此物交给门房,只说‘武昌故人,请见止言郡主’。”
“现在时期关键,我又身份特殊,不宜进周王府,就在此处等你。”
李焱接过玉佩,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王府大门。
方言则留在巷角阴影处,静静等待。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方言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稍后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以及即将对应永宁公主的说辞。
也不知过了多久,墙头忽然传来一阵衣袂拂风之声。
方言警觉抬头。
“唰!”
“唰!”
只见两道身影如燕子般轻盈掠出,稳稳落在他面前。
正是李焱,以及一身华服的高止言。
看着两人如同窃贼的举动,方言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
一个王府郡主!!一个侍郎家的公子!
不走正门,学窃贼翻墙?
真的好吗??
别忘了你们的身份啊!
然而,对面的两人却不是这么想。
高止言今日的着装,显然是仔细装扮过一番。
身着牡丹纹交领长袄,下衬月白云纹马面裙,腰间更是束着玉带,将纤细的蛮腰,刻画的淋漓尽致。
就连她头上的马尾,也被盘了起来,簪上了一只凤衔珠步摇。
只是一眼!
一眼!
如果不是那胸前太过明显的特征,方言都差一点认不出她来了!
这哪里是武昌的女侠?
简直就是一个天生丽质的公主!
没办法,谁叫人家老高家的基因好!
人长得好看,穿啥都有气质。
方言只能服气。
高止言落地后,目光一扫,便落在方言身上。
见他穿着粗布衣裳,脸上也不知抹了什么,黑蒙蒙一片,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来京投亲的穷小子。
她先是愣了一会,随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冰河乍裂,春雪初融,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染上鲜活的暖意。
她竟围着方言走了三圈,上下打量,越看越乐,颊边甚至浮起压制不住的笑意。
“方言!”
“你什么时候,有了喜欢装穷人的爱好?”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方言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连忙竖起手指做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四下张望了一下,将高止言拉到一边墙角,低声说道。
“我的姑奶奶!今日是什么日子?榜下捉婿啊!”
他越说越急,甚至因此拉起袖袍,挡住两人的嘴脸,仿佛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一般。
“小声些!行不行?”
“我好不容易乔装溜出来,你要是把我身份喊破了,我这会儿就得被绑去不知道哪家府里当女婿!”
“我要是被抓!你也别想好过!”
“我方言的记仇程度!你应该明白!”
高止言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一怔,仿佛想起了什么,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掰着手指算了算,忽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哦……今日是进士游街的日子,正是‘捉婿’最凶的时候。”
她说着,又扭头瞅了方言一眼。
这一眼,眼神里忽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时间,方言竟被看着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裹紧身上那件灰布袍子,连连摆手:
“你别乱想!”
“找你是有急事!天大的急事!没工夫在这儿耽搁!”
高止言见他这般模样,终于敛了笑意,缓缓站直身子:
“说罢,何事?”
方言深吸一口气,将他爹今天被永宁公主抓的事情,快速的交代了一遍。
高止言听完,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却又浮起困惑,许久之后,竟然一拍脑袋,亮出了藏在华服里面的长剑。
“你是让我……带你去闯永宁公主府,把你爹抢回来?”
此话一出,方言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闯公主府??抢人??还尼玛拿着凶器?
他方言是有几条命敢这么干?
这是蔑视皇家,诛九族的大罪!
高止言这家伙,怎么能说的这般轻松?
方言气的扶住额头,哭笑不得的说道。
“姑奶奶!记着你的身份!”
“这儿是京城,不是你家封地河南!”
“你现在是郡主,不是武昌的那个江湖侠女!”
“这里不兴打打杀杀那一套!”
“我是让你帮我名正言顺的进公主府,不是让你带我去犯那诛九族的大罪!”
他越说越急,语气不免重了些:
“行行好,你要去找死!别扯上我好不好!”
“我可不想和你做亡命鸳鸯!”
高止言被他这般一训,先是一呆,随即颊边那抹红晕迅速蔓延开,连耳根都染上绯色。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竟露出几分罕见的委屈神态。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武昌时执剑夜行的影子?
方言见状,心中莫名咯噔一下。
现在是他有求于人,这样说她,会不会太伤她了?
想到此处,他的语气逐渐放缓。
“我只求你带我进公主府的门,其余的事,我来处理。行不行?”
高止言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然后收起长剑,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高止言的答复,方言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回头,看向永宁公主府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爹啊!
你可要撑住啊!
你的清白要是守不住。
咱们两父子的前途,可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