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抢婿风波,并未因方言的离去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一个个新科进士被豪门的家丁从人群中拽出,拖进不知哪家高门大院。
方言跟着高止言的轿子一路行来,眼角抽搐的速度如同装了马达一般。
一个个进士同年,在他眼前,被人抓走。
一个个同年,在身边,如同兔子一般四处逃窜!
这京城,简直成了三年一度的“猎婿”围场!
如此荒唐的场景,让方言下意识的往周王府的随从队伍里,又靠了靠。
心中已经开始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旁边轿中的高止言,见轿外方言这副鹌鹑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对他说道。
“方言,你怕什么?现在你是周王府的下人,有王府的旗号在,谁敢动你?”
这话虽轻,却奇异地让方言紧绷的背脊松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高止言。
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上,眸光明亮,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心里那点惶然,竟真的被拂去些许。
他面向高止言,对她微微点头,回道。
“多谢。”
此一句,出自真心实意!
那认真的表情,居然让高止言脸颊微微一红,然后迅速缩回轿内。
轿子晃晃悠悠,终是在永宁公主府的大门前停下。
朱门高耸,石狮威严,门楣上“永宁公主府”五个鎏金大字在斜阳下闪着光,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
高止言递上拜帖,用的是“晚辈探望长辈”的名目。
按皇室辈分,永宁公主是她隔房的姑姑,这理由倒也正当。
不过半盏茶功夫,府门内便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带着几名侍女迎出,态度恭谨的将高止言一行人请了进去。
高止言端着脸,微微颔首,带着“随从”方言,随着女官入府。
公主府内气象果然不同。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却莫名给人一种空旷寂寥之感。
草木虽盛,却少了些人气。
简单来说就是阳刚之气。
只是一会,方言就被带到了正堂。
正堂宽阔,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
高止言被引至上首客座,方言则垂首立于她身后,扮演一个本分的小厮。
侍女奉上香茶,便悄然退至一旁。
那管事妇人歉然道:“郡主稍候,殿下正在更衣梳妆,即刻便来。”
高止言微微点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方言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爹,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终于,环佩叮咚之声自廊外由远及近。
一道身着绛红蹙金牡丹长裙的身影,款款步入正堂。
正是永宁公主,高临月。
她云鬓高绾,金凤步摇轻颤,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角眉梢那一抹慵懒的春意。
双颊透出淡淡的绯红,眸光流转间水色潋滟,连行走时的步伐,都带着一种松弛而愉悦的韵律。
方言只瞥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便“轰”地一声冲上头顶,手脚瞬间冰凉。
这神态……这气色……
他爹的“清白”,难道已经……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的刹那,永宁公主已悠然行至主位前,转身落座。
她目光落在高止言身上,唇角勾起亲切的笑意,声音柔润如珠:
“止言回京也有些时日了,今日才想起来看看我这孤寡姑姑?真是让人伤心呢。”
她语带调侃,仿佛真是亲近长辈对晚辈的娇嗔。
这话听着亲热,却是皇室宗亲间维系表面情分的客套。
高止言哪里擅长应付这等场面?
她自幼随父在封地,习武多过习礼,对京中贵眷们这种绵里藏针的应酬话术并不熟稔。
闻言一怔,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与尴尬,下意识地,眼尾便朝侧后方扫去。
那里是方言所在的位置。
你不是说进了府你来应付吗?快上啊!
这细微的小动作,如何能逃过永宁公主那双久经人事的双眼?
她顺着高止言的目光,视线落在了那个低眉顺眼的“随从”身上。
起初只是随意一扫,随即,目光微凝。
那身量,那即便垂首也掩不住的脖颈线条,还有那出众的骨骼轮廓......
永宁公主唇边的笑意,开始一点点加深。
笑容里,渐渐掺入了一丝玩味,一丝了然,甚至还有几分发现趣事般的兴味。
她轻轻“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柔软的蛛丝,缠绕在方言身上。
“本宫倒是眼拙了。”
“没想到,今日我这府上,竟同时迎来了两位贵客。”
“周王府的止言郡主亲至已是惊喜……”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玩味的笑意。
“更没想到,名动京华、连中五元的今科探花郎......”
“方言方公子,竟也肯屈尊降贵,扮作下人,随郡主登门。”
“能够让郡主带着方公子你来我公主府。”
“这份‘长袖善舞’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
“轰——!”
高止言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炸开。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永宁公主,又猛地扭头看向方言。
被发现了?!怎么发现的?!
方言身上的装扮,可是她细心准备的啊!
她拼命向方言使眼色,手心都急的快冒汗了。
随着永宁公主的话,整个正堂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侍女、女官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郡主身后那个下人的身上。
周王府的随从?新科探花方言?!
他们两个怎么搞在一起的?
再联系方才郡主那下意识依赖的一瞥……
众人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惊疑、好奇、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这两人?
莫非有什么不足为外人所道的牵扯?!
感受着四面八方的目光,方言在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在永宁公主这等人物面前,这点粗浅的乔装毫无意义。
他缓缓抬起头,不再刻意掩饰,对着永宁公主方向,从容一揖:
“学生方言,参见公主殿下。冒昧来访,乔装失礼,还请殿下恕罪。”
说罢,他直起身,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又解开了头上束发的布巾。
随着他的动作,那张俊逸非凡的面容,彻底展现在众人眼前。
眉如墨画,目若朗星,挺鼻薄唇,即便身着粗衣,也难掩其如玉风华。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清明镇定,不见丝毫慌乱,唯有深潭般的沉静。
“嘶……”
清晰的抽气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
哪怕早已听过“江陵诗仙,俊逸无双”的传言,但此时亲眼所见,还是让这些女官为之惊叹。
即便此刻身着布衣,但那身上与生俱来的世家公子般的贵气,已经深深陷入众人的心中!
此时的方言,就像那未知的毒药一般,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吸引着众女官,挪不开眼。
哪怕是高止言一起过来的侍女,也被方言这一番操作,弄得呆在当场。
就连见惯场面的永宁公主,眼底也露出欣赏之色。
好一个探花郎!
难怪今日京城为他疯狂。
永宁公主抬手虚扶,笑意未减。
“免礼。”
“止言这孩子心思单纯,怕是……被你当了一回幌子吧?”
“方探花今日这般费周章来访,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高止言闻言,脸颊微红,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抿紧嘴唇,有些气恼地瞪了方言一眼。
方言却恍若未见,他迎上永宁公主的目光,不闪不避,再次躬身:
“殿下明鉴。学生今日冒昧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学生之父,今科状元方先正,于今日跨马游街后,被殿下府上之人‘请’来。”
“家父粗鄙,恐失礼于殿下。且家父曾立誓不续弦,心中唯有先母。学生身为人子,忧心父亲,更恐父亲言行无状,冲撞凤驾。”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故而学生斗胆,恳请殿下开恩,允学生面见家父。”
话音落下,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的拜见,这是来要人的。
而且,话里话外,将方先正“不愿尚主”的态度点得明明白白。
“孝道”“亡妻”摆在了前面,又将永宁公主“强人所难”隐晦指出。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永宁公主静静看着堂下不卑不亢的少年,眼中的兴味越来越浓。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良久,她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方探花,果然伶牙俐齿,心思玲珑。”
“可惜!”
“我这公主府中,可没有方状元。”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对面方言的脸上,瞬间转成了寒冰!
“堂堂大齐长公主,居然为杨党鞍前马后!不觉得好笑吗?!”
客厅之内,气氛突然变的凝滞!
所有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开始严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