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时的杨府。
杨盛,安青,刘诚等杨党官员,齐聚一堂。
堂内的气氛,如同灌了铅一般的凝重。
没有人说话,都在静静的等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的看向大门,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在众人的期待中,廊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越来越近,所有人的腰板,都挺直了一些。
“支呀!”
门终于被推开。
一名青衣小厮快步走近,来到杨盛身侧,凑在他耳边,附声低语。
起初,杨盛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随着内容的逐渐加多,他脸上的阴霾,缓缓散去。最终竟然“啪”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
“你确定?!”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小厮被他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方先正确实被公主府的人给绑去的!”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杨盛心中炸响!
他挺腰仰头,放声大笑。
“好啊!绑得好!绑得妙!”
“这一绑,方家父子前途尽丧!”
“这一绑,帮我们杨家,除了一个心头大患!”
随着杨盛的笑声,满厅那原本死寂的气氛,骤然消散。
安青紧绷的肩膀缓缓下沉,手中紧攥的茶,也终于送入口中。喉结滚动,长长舒出一口气。
其余几位杨党官员更是面露喜色,不自觉的交头接耳起来。
“公主克夫之名满京城,方先正被她看上,怕是活不过三日!”
“就算不死,尚了公主,按制也得卸官。”
“父子双头甲又如何?沾上了公主,也要老老实实的遵守祖制!”
在这个消息的影响下,厅内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而在一旁的安青,眼中却是闪过一道寒光。
会试主考的退让,在陛下心中留下学识不够的印象。
这一切,都是因为方言。
若不是方言,他安青,怎会如此坐蜡?
他缓缓放下茶杯,走到杨盛身前,语带冰寒的说道。
“小阁老,既然鱼儿已入网,何不趁热打铁?”
“请右都御史董大人早做准备,明日早朝,便将方先正被公主掳去之事一举爆出!”
“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听闻此语,杨盛那昂头大笑的动作突然停住,猛地回头,看向了刘诚。
“快,即刻草拟奏章,将此事全部写上!”
“写完之后,连夜回都察院,交予董大人!”
刘诚闻言,也不多话,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便写。
笔走龙蛇,墨迹酣畅。
厅中众人不自觉的走到了刘诚的身边,细细观摩他的奏章。
杨盛踱步至刘诚身后,目光随着那笔锋移动,越看脸上的表情越是丰富。
奏章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将方先正的罪名写得淋漓尽致。
仿佛方先正,就是那勾引公主,坏皇家清誉的主谋一般。
这一篇雄文,只要在朝会中亮出!
就一定会将方家父子打入尘埃!
“好!写得好!”
杨盛拍案喝彩,胸中积郁多日的闷气,在此刻一扫而空。
如此令人欢喜之事,怎么可以没有美酒相伴?
他随即转身,对着门外下人高声呼和道。
“来人!上酒!今日痛快,当浮一大白!”
“余下细节,我们边喝边谈!”
一声落下,侍女们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杨党官员也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厅内的气氛,顷刻便变得热闹非常。
推杯换盏间,众人言语越发无忌。
“只要方先正尚了驸马!方言那小子,就成了“外戚”!”
“届时成了外戚!这小子的前途,就只能往勋贵方面发展!”
“勋贵?一群在我们底下看眼色的家伙。”
“将来还不是任我们搓拿揉捏?”
“届时将他发配琼州云南等地去镇守,还怕这小子不死在那恶瘴毒林之中?”
“好啊!公主英明啊!看上方先正是他的福分啊!”
笑声、碰杯声、肆意谈论如何整治方家父子的声音,成为了这个大厅之内,唯一的主旋律。
酒过三巡,刘诚搁笔,将奏章呈给杨盛。
杨盛接过,又细细看了一遍,越看越喜,忍不住又饮了一大杯。
他举杯环视众人,意气风发:
“诸位!且看明日早朝,方家父子如何身败名裂!”
“这一杯,提前庆功!”
“干!”
就在众人应和,举杯共饮之时。
“砰!”
厅门被猛地撞开!
一道身影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扑倒在厅中,满面慌张。
正是方才报信那小厮。
“不、不好了!小阁老!大事不好!”
“方先正……方先正他……在安平侯府被搜出来了!”
“哗啦!!!”
这个消息,太过炸裂!
大厅内瞬间响起一片酒杯落地的声音。
方才还推杯换盏的众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脸上犹带着未尽的笑意,眼神却已凝固成惊愕与茫然。
“你……你说什么?”
杨盛缓缓转头,盯着地上那小厮,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
“哪里?”
“哪里?”
“你再说一遍。”
“方先正……在哪里被搜出来的?”
小厮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小的不敢隐瞒!就是安平侯府!”
“勋贵街上的老爷们,都、都亲眼所见!”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杨盛脑中炸开。
他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是永宁公主府???”
“是安平侯?”
“安平侯……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逆转。
厅内一片死寂。
方才还热烈喧嚣的空气,此刻冰冷得能凝出霜来。
安青仿佛想到什么,最先回过神来。
他猛地起身,几步冲到那小厮面前,厉声喝问: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是亲眼看见方先正被公主府的人掳走吗?怎么会跑到安平侯府去?!”
小厮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将事情始末一一道来。
讲到最后,他又加了几句。
“起初小的也是不信,然后去公主府那边的打听了一下!”
“公主府的房管事告诉小的。”
“他们虽然抢到了方状元,可是在半路上,又有一伙人杀出,将人从他们的手中硬生生的给抢了过去!”
“然后李焱就带人打上了安平侯府,搜出了方状元!”
“此事在勋贵街传的沸沸扬扬!小的不敢欺瞒。”
话音落下,厅内众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杨党众人,只觉得天都塌了。
“安平侯……从公主府手里抢人?”
“他疯了不成?!”
“为了巴结定国公,连公主府都敢得罪?!”
“这混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早就说过,此人谄媚无骨,不可深交!”
“刚当上佥事,就胆大妄为,坏了我等大事!”
怒骂声、斥责声、捶胸顿足声轰然炸开。
没有一个人怀疑安平侯是否被栽赃。
公主府管家的证词,众目睽睽下的搜救,还有安平侯一贯的攀附嘴脸……
一切线索都严丝合缝,指向那个最“合理”的答案。
安平侯为了讨好上司,胆大包天,从公主手里抢了人。
杨盛呆立在原地,手中那篇刚刚还令他欣喜若狂的奏章,此刻仿佛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抖。
他仿佛已经看见,明日早朝,这份奏章若递上去,会成为怎样的笑话。
更仿佛看见,方家父子顺利进入翰林院,天子近前,步步高升……
而他杨盛,却无可奈何,只能眼巴巴看着!
“不……不……”
他嘴唇哆嗦,眼神慌乱四顾,如同溺水之人。
在一片绝望之中,安青猛地抬起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回杨盛身边,低声说道:
“小阁老,莫慌!”
“您莫非忘了?新科进士,在入职之前,有一个半月的空档!”
杨盛一怔,眼中骤然亮起一丝亮光。
安青继续说道:
“我们以新科进士众多,官职一时难以定夺,需慎重考量为由,将这空档期,提升到三个月!”
“再然后,宣布,这三个月,所有新科进士,都可回乡报喜!”
“届时,时间定下,方言定然是要回去和李家小姐成婚的!”
“如此,我们就有了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三个月!足够我们想出对策,应付这棘手的局面!”
杨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抓住安青的手臂:
“对!对!就这么办!”
他转身,对席间一名吏部官员嘶声喝道:
“快!即刻草拟公文!”
“就说新科进士录取众多,官职需仔细斟酌,为体恤士子思乡之情,特许所有新科进士回乡报喜,三月后再返京听候任命!”
“写完之后,立刻送到吏部盖印,连夜呈送内阁!”
那官员不敢怠慢,慌忙起身,冲到书案前,铺纸提笔。
此间慌乱场景,进入刘诚的眼中。
他轻轻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方言那张从容带笑的脸。
这般险境,竟也能让他逃出生天。
天意?
难道这是天意?
难道方言,就是上天选中,来洗濯大齐朝这乱局的天命之子?
他摇了摇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一丝暖意居然直入心房。
他抬眼再看厅中。
将杨党所有官员的表情尽收眼底。
不知为何,在他的眼中,这些人仿佛是那丑角一般。
堂堂杨党,居然会因一新晋进士如此这般慌张。
当真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