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吏部的公文发下,所有新科进士都得了三个月的回乡假期。
这旨意来得突然,却也合情合理。
消息一出,满京城的进士们如同开了笼的雀儿,纷纷收拾行囊,准备还乡。
所谓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
他们寒窗十年!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今天?
回到家乡,让别人,好好看看自己的威风。
同时,也让家中的长辈,挺直腰杆!
明目张胆的人前显圣!谁不爱?(回乡装逼,差不多等市场长回乡。那局面,全都是围着说好话的。)
方言家的动作最快。
收到公文的第一日,便已开始打点行李。
此次归乡,因假期只给新科进士,李敖身为朝中官员,不便同行。
他需等女儿婚期临近时再向朝廷告假回乡。
毕竟他与新科进士不同,人家是假期三个月,他的假期,最多也就一个月。
江陵和金陵路途遥远,光是来回,就要在路上花上二十多天。
故而,先行出发的,只有方言父子以及李焱几人。
因为此次归乡人数众多,且都是新科进士的原因。
朝廷给他们安排了一艘官船。
能不安排吗!
方言父子是头甲,林继风是二甲,刘睿虽然差了一点,才三甲。
但是四人都是实打实的进士。
进士!可精贵着呢!是朝中的官老爷!
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漕运衙门,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更不说他们四个一起回乡的。
四个进士!
要是一起出了事,怕是要轰动朝廷。
这漕运衙门,要被穿小鞋穿一辈子!
因此,漕运衙门不止给他们配了官船,还给他们配了十位前往武昌的兵卒。
那些兵卒去武昌有公办,也就顺路护送他们一番。
方言几人,在李敖和林知微的送行下,来到了秦淮河码头。
离别,总是有交代不完的话。
在和方先正嘘寒问暖一阵之后,李敖就将李焱拉到一旁,神色郑重的叮嘱。
“我给你交代的东西,你都记住了吗?”
“别心疼钱,该加的陪嫁给我加上!”
“现在方家父子身份不同,是双头甲,你可别有什么鬼心思......”
听着老爹的交代,李焱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肉疼。
此次成婚之后,他李家,怕是要丢掉一小半的财产。
十里红妆不够!你老还要加嫁妆!
留给我李焱的,还能有多少?
我这儿子,怕不是路边捡来的吧?
哪怕如此,李焱还是只能像点头虫一般,答应着老爹的要求。
没办法,谁叫爹娘都在呢!
他要是不听话,怕是会当场被爹娘联手丢入秦淮河中。
而在另一边。
林知微正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塞进方言手里。
方言接过,入手一沉,不由一愣。
解开系扣瞥了一眼,里面竟是厚厚一叠银票,和一个账本,粗粗看去,怕是有好几千两。
“岳母,这是……?”
林知微微微一笑,眉眼温柔中透着一丝溺爱。
“你这孩子,马上就要和矜儿成婚了,我李家怎么说也是清流门户,岂能没有表示?”
“这些啊,不全是李家的。”
她掏出那个账本,在方言面前晃了晃,然后说道。
“陈大人、王大人、霍大人……以及其他的清流同僚,都托家中夫人送了贺礼过来。我一并记在这儿了。”
“将来啊,你们就按照账本上面的数字还礼就是。”
方言心头一动,立刻明白了岳母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贺礼。
这是人情,是纽带,是清流一系对他的认可。
这个账本,就是让他带回去给李矜的。
所谓礼尚往来,就是如此。
今天你给我送礼,明天我就给你还礼。
来往的多了,交情自然就开始慢慢的变得深厚了。
时间长了,这清流的关系,自然就有他和李矜两人所掌握。
这个礼,是他和李矜两人将来的立家之资!
方言抬起头,望着林知微温婉含笑的眉眼,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喉头竟有些发哽。
如此周到,如此贴心。
这岳母大人,当真是玲珑心肠,处处为他着想。
若是抢他爹的是这般贤惠女子,方言就要放鞭炮的感谢苍天了!
有此贤妻良母!!他方言,不知要少操多少心!
奈何,抢他爹是永宁公主。
为了此事,他方言急的都已经开始摆烂了!
“小婿……谢岳母大人费心。”方言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林知微伸手扶起,眼神慈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上船吧,莫误了时辰。”
在李家众人的目光中,方言几人转身踏上跳板。
刘睿和林继风跟在后面。
一行人先后步入船舱。
舱内宽敞明亮,桌椅整洁,甚至还备好了清茶点心,显然早有安排。
然而,就在方言抬脚跨入主舱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跟在他身后的方先正猝不及防,一头撞在儿子背上,正要抱怨,抬眼望去,也瞬间白了脸,手脚冰凉。
只见主舱靠窗的紫檀椅上,正安然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长裙,云髻高绾,正侧着脸,望着窗外的江面欣赏风景。
她身侧,除了一名垂手而立的中年女官之外,还跟着十余名小厮侍女!
不是永宁公主高临月,又是谁?
船舱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众人骤然停滞的呼吸声。
刘睿和林继风跟在最后,此刻也挤进了舱门。
两人见方言父子僵在门口,正觉奇怪,目光绕过他们向前一看。
“嘶……”
刘睿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
林继风更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惊。
这、这位气度非凡的绝色女子是谁?
怎会出现在他们回乡的官船上?
看这排场,绝非寻常人家!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不知所措之际。
永宁公主缓缓转过头来。
眸光流转,如同春水拂过众人脸庞,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方先正身上。
她唇角微微一勾,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郎……”
这一声唤得千回百转,缠绵悱恻。
方先正浑身一颤,差点直接瘫软下去。
永宁公主却恍若未见,目光又转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方言,笑意更深:
“言哥儿归乡成婚,这样大的喜事……”
“你怎么也不给我递个信儿呢?”
“难道你忘了,我可是言哥儿的姨娘啊!”
“姨娘,就不配受言哥儿的一杯敬茶么?”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狭小的船舱内炸开!
“方言的姨娘……?!”
刘睿失声惊呼,猛地扭头看向方先正,又看看永宁公主,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林继风也傻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目光在方先正和那位风华绝代的“姨娘”之间来回逡巡,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伯父给方言找了个后娘?
还是个如此气度慑人的美人?!
看方先正那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的模样,再看方言同样僵硬苍白的脸……
两人一时间,瞳孔都开始收缩了起来!
按照他们的了解。
以方言那个脾气。
要是假的!
方言早就跳出来反驳了。
然而此时,却是一言不发!
莫非??
竟真如那妇人所言?!
此人真是方言的姨娘???
舱内一时间死寂如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