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航行十多日,载着方言几人的官船,终于是停靠在了望江镇的码头。
方言父子一门双鼎甲的消息,早已随着朝廷邸报传回江陵。
父子双头甲,开了大齐朝的历史先河!
整个江陵府都轰动了!
这等荣耀,莫说江陵,就是整个大齐朝,也是头一遭!
就在这码头之上,早就聚集了一群欢迎方家父子的人。
方家村的族老们早早便组织起队伍,备好了锣鼓鞭炮,就等着今日接风。
李府那边更是重视,李府大管家李东亲自带队,翘首以盼。
就连江陵新任知府万安、知县许茂才也都身着官服,肃立在码头最前方。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霎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彩绸飞舞,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码头。
方言透过舷窗望去,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永宁公主,脸上是一片苦色。
方先正也因此,语气有些低沉。
“这般阵仗……”
“待会儿可怎么解释啊?”
永宁公主却是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说道。
“方郎要是为难,要不,我来帮你解这个围?”
这柔软的话语,却是让父子两人纷纷一颤。
这个大喜的日子,能让他们父子如此苦恼的,除了你永宁公主之外,还能是谁?
少了你,我们父子二人,风光无限,心安理得的享受众人的吹捧。
有了你!
我们父子二人,这回乡都是提心吊胆的!
船稳稳停靠,跳板放下。
舱门打开,外头沸腾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
“来了来了!”
“状元公!探花郎!”
欢呼声几乎掀翻码头。
方先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硬着头皮,当先步出舱门。
他身影出现在跳板顶端的那一刻,码头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状元公!是状元公!”
“我方家的先正啊!光宗耀祖了!”
“看看!这就是我们方家村的状元!”
方先正脚步顿了顿,望着底下狂热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按照以往,他应该率先走下,去感谢两位官员和这些乡亲。
然而此时的他,却是原地不动,仿佛在等着什么。
在此之后,方言也走了出来。
“探花郎!是探花郎也出来了!”
“看看!我家东家!探花!探花你们懂不懂!”
“一门双鼎甲!祖宗显灵啊!”
欢呼声再上一个台阶,许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
江陵知府万安与知县许茂才见方言出现,脸上的笑容,也无法抑制。
父子双头甲啊!!
他们两人的政绩啊!
这才刚上任,就平白无故拿到了!
人生啊,简直是一帆风顺。
就在他们准备上前和父子两人寒暄之时。
却见方言与方先正立在船上,原地不动,反而回头望着舱门,似乎在等着什么。
万安与许茂才脚步一顿,对视一眼,皆是疑惑不已。
按照方言的性格!此时不应该下来和他们寒暄吗?
怎么今日?这般怪异?
很快,一道身着华贵长裙、面覆轻纱的身影,自舱内款款而出。
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虽看不清全貌,但那通身的贵气与威仪,却瞬间压住了码头上所有的喧嚣。
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突然出现的女子身上。
“这女子是谁?”
“她怎么会在船上?”
随着议论声响起,只见她行至方先正身侧,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方先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并未挣脱。
女子带着方先正走到万安和许茂才得面前,微微颔首,轻声说道。
“妾身金陵齐氏,见过两位大人。”
“族中长辈在前,妾身与夫君不便久留寒暄,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说罢,她挽着方先正,转身往方氏族人那边走去。
方言垂眸,默默跟在其后。
万安与许茂才僵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
夫、夫君?!
金陵齐氏?!
他们看着方言一言不发,乖巧跟在后面的模样,一时间如同见了鬼一般。
方言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
两人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再看那女子身后跟着的十余名侍女小厮。
个个低眉顺目,规矩森严,绝非寻常人家仆役。
两人心中,却开始莫名打起了鼓来。
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此女子?难道......
而在此时,齐氏已经带着方先正走到了方家族老面前。
方承祖与方承薪站在最前,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儿媳妇”,也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身后方家小辈更是窃窃私语。
“真是二叔续弦?”
“看这气度,怕是金陵城里的大户小姐!”
“不可能吧?二叔心里只有二婶,怎么会……”
“你懂什么?二叔三十好几了!总是有心痒难耐的时刻!”
“再说了,二叔如今是状元,找个续弦又算啥?堂堂状元,家中怎能没有一个夫人帮忙操持?”
“我看呐,这定是言哥儿在京里特意帮二叔找的!”
方承祖与方承薪听着身后议论,再打量眼前女子,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难道此女,真是方言那厮找来孝敬她爹的?
看那贵气模样,以及身后的排场,怕真是京中权贵之女!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在心中对方言那家伙竖起了大拇指。
好孩子啊!
自己归来大小登科,还不忘帮他爹找个续弦。
如此通情达理,不愧是他们方家的麒麟儿。
看着弟弟那不自觉开始打摆子的双腿,方承祖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来处理。
“老二的续弦,你怕什么?”
“再怎么厉害,将来还不是要喊你爹!”
“没出息!”
说完之后,然后上前一步,走到方先正两人面前,微笑的说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走!回家!”
他试图将人先接回去,关起门来再细问两人。
不料,那“齐氏”却微微一笑,对他行了一礼后,便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承蒙诸位长辈亲迎,妾身感激不尽。”
“方郎高中状元,此乃天大喜事,岂可草草结尾?”
“这么多人来为方郎庆祝,又怎可让他们败兴而归?”
随即她侧首,对身后那名中年女子略一示意。
女官会意,上前半步,扬声道:“主子有赏!”
话音落下,十余名侍女小厮迅速分成两列。
一列手持锦囊,走向方家族人。
另一列则返回船舱,片刻后竟抬出数口沉甸甸的木箱。
“哗啦!”
箱盖掀开,满箱铜钱在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小厮们抓起铜钱,向着四周人群扬手撒去!
与此同时,走向方家族人的那列侍女,已经开始逐个发放银票。
只要是方家村的人,人人有份!
赵氏接过银票,忍不住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里头竟是一张面额十两的银票!
她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王氏。
王氏也正捏着银票,手指微微发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吓。
十两银子!
寻常庄户人家两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而这“齐氏”,竟方家族人,人手一份!
这是何方神圣!如此豪横??!
他们家的言哥儿,在败家方面,怕是也不及这“齐氏”。
而在另外一边,铜钱如雨点般撒向码头围观百姓。
欢呼声、争抢声、道谢声响成一片,场面沸腾如火。
方承祖与方承薪看着这“撒钱”的架势,心中骇然更甚。
这得花多少银子?
五千两?
八千两?
还是……上万两?!
方言这家伙,到底是帮他爹找了一尊怎样的菩萨啊?
待铜钱撒尽,锦囊发完,“齐氏”方挽着方先正的手,对两老柔声道:“诸位长辈,此刻可以回家了。”
方承祖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好,好!回家,回家!”
他忙转身招呼族人让开道路,备好的马车早已候在一旁。
永宁公主微微一笑,携着神情恍惚的方先正,从容登上了最前头的马车。
方言默默跟上,坐进了后一辆车。
刘睿、林继风、李焱几人,也被各自家人接回了家。
车队缓缓启动,在无数道好奇的目光中,驶离了望江镇。
马车内,方先正终于回过神来。
他望着身侧姿态优雅的永宁公主,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殿下……何苦如此破费?”
永宁公主转眸看他,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
“我家方郎可是状元!自然是要些体面的嘛!”
“要是不撑起来,别人岂不是要小瞧了方郎?”
“这点银钱,算得什么?”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方先正冰凉的手。
“回到家中,好好报答我便是!”
方先正浑身一颤,看着永宁公主那拉丝的眼神,瞬间夹紧了自己的双腿。
这,这,这,怕是明天要下不来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