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冯华的声音传开,其他的官员都注意到了方言这边。
那些看向他的眼神,千奇百怪,各种有之。
六科衙门的下属,当着这么多人面嘲讽自家主官。
这种事情放到其他衙门,那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
然而这个衙门是哪儿?
是六科!
一个不抬杠就浑身难受的衙门。
全衙门的上下,都套着反骨。
能干出这种事,仿佛也在常理之中。
看着方言那一言不发的模样,清流这边,除了和方言相好的几人之外,皆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色。
前因后果,他们心知肚明。
他们明白次辅这是在敲打方言。
也明白次辅大人在帮他们争取利益。
若是方言早些向次辅低头,方言也不会有今日这般境地。
王章不由的为方言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是清流,也要遵守次辅的号令,但是帮方言说两句话的事,还是能办得到的。
然而这件事,他却不能开口帮助方言。
一届主官,若是连衙门里的下属都压不住,只能靠外力来支撑。
那么这个主官,就不配当一把手。
只能被别人视为能力不足之辈。
杨党那边,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戏谑。
杨盛更是因此激动得在袖袍中握紧拳头!
他当初,本以为请求徐结帮忙会耗费巨大的代价。
谁曾想到,徐结那边居然非常轻松就答应帮助他们!
江陵商会!
他到死都没有想到,江陵商会会成为方言和清流关系之中的一道裂缝!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这般费力?
直接借力清流对付方言,岂不简单?
杨盛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
清流、杨党,甚至连那些中立的都没放过。
看到方言那孤零零的模样。
他脸上的欣喜,几乎无法掩饰!
这让他想起自己曾经对清流的评语。
乌合之众!
全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清流比起他们杨党,又好了多少?
方言若是出身于他们杨党,他们哪里会让方言这般受气!
一个江陵商会,就让清流分赃不均!
将来要是掌握了大权,不知还要分成多少个派系!
清流,只是一群喊着为国为民,却又偷偷中饱私囊的伪君子罢了!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官员相继到位。
几位阁老也和司礼监齐公公一起来到了上首。
随着齐公公的一声“上朝”,众人齐齐立定,然后朝着西苑方向遥遥一礼。
接下来,就是内阁会议的开始。
“诸位,开始议事吧!”
首辅杨成的一句开场,内阁之中仿佛活了过来。
一个又一个官员走到中央,对着台上的三位辅臣行礼,然后讲述自己衙门所奏之事。
太阳渐渐升起,阳光慢慢照进了内阁之中。
方言所在的位置正在门口,阳光刚刚好照在了他的身上。
时间久了,方言的身上也冒出了些许汗水。
他的腿脚,不由地向着旁边挪了几步,避开阳光的直射。
这动作,丝毫没有瞒过后面几个下属的关注。
他们眼中的厌恶,更加多了一些!
连些许阳光都扛不住,还怎么抗住朝中各方衙门的压力!
就这能力,也配和他们一起呆在六科?
也配领导他们六科?!
废物!
众人在心中,又喷了方言一句。
就在他们将要上前将方言按回原位的那一刻,一道身影瞬间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在群臣之中,一人从户部尚书谭谦的身后走出,然后立定在中央,对着高台上的阁老说道:
“启禀诸位阁老,下官户部左侍郎余利有事要奏!”
“准!”
那人深深一躬,然后开口:
“陛下打醮之事,所需五万两,户部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提出!”
“不知批准户部的公文,何时可以下来?”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五万两。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这打醮之事,又办好了多年,大家都习以为常。
只是这事啊,只要一提,每次六科都要闹上一番。
现在公文没批到户部,肯定是六科那边又开始“旧病复发”故意将公文压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瞥向了六科这边。
在众人的注视下,周延几人,毫不避讳的抬头挺胸,仿佛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首辅杨成眼帘微垂,面色如常然后低声说道:
“六科衙门!那打醮的公文,可是有什么问题?为何不批?”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方言身上。
作为六科的主官,此时的方言就应该站出来代表六科,回答首辅的问题。
就在方言即将出列的那一刻!
突然一个声音,猛地从他的身后响起。
“有问题!大有问题!!”
这一声瞬间传遍整个大殿,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道身影从方言身后猛地窜出,大步走到中央。
正是周延和冯华!
两人昂首挺胸,神色凛然,仿佛慷慨赴死的义士。
杨成眉头微微一蹙。
周延已抬头高声说道:
“首辅大人,打醮一事,耗费巨大,于国于民毫无裨益!”
“我大齐朝西北边患未平,北方又有流民之患,正是用银之时!”
“岂能将国库银两,用在虚无缥缈的修道之事上?!”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周延和冯华身上。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他们不知道皇帝就只有一个修道爱好吗?
为了修道,陛下就连女色都快戒了。
些许银两,比起其他昏君,不知要强了多少!
这点爱好,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于大局的影响也就九牛一毛而已。
六科这般作为,不是在故意找茬?
看着两人抬头挺胸气势十足的模样,众人的心中,不由的多想了几分。
往年六科反对,一直都被强行压下。
今年气势如此之足,难道是有什么依靠?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方言那里。
看着他那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心中不由浮现出自己以往政斗的画面。
主官高坐钓鱼台,下属冲锋陷阵!这是官场里常用的老手段。
难道他们的背后的支持,就是方言?
要是有他的支持,岂不是代表,这个抗议,有着李家的影子?
就在他们还要继续猜测之时,却是只见周延,挑衅的看了方言一眼,随即又冷哼了一声。
这态度,明显就是没有把方言放在眼里。
众人见状,又回想起刚刚方言被下属拆台的画面,瞬间明白了当前情况。
这就是六科官员独走,完全没和方言这个主官沟通!
堂堂主官,下属独走,甚至还当场挑衅!
这画面,太过刺眼。
方言的面子简直被埋在尘土里!
这哪里是主官?
这分明就是个泥塑的都给事中!
户部侍郎余力回头立定,面相两人开口说道:
“周给事中此言差矣。”
“陛下修道,乃为国祈福,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此乃国之大典,岂能以寻常耗费论之?”
周延将目光从方言那里收回,然后面对余利,冷笑一声,随即回道:
“祈福?祈福若能解决问题,还要我等臣子做什么?”
“若祈福有用,西北的鞑靼人早该死绝!”
“若祈福有用,每年冬天为何一年更比一年来的早?”
“余大人,您也是老臣了,莫要说出这般贻笑大方的话来!”
余利脸色一沉。
周延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打脸了。
杨成眉头皱得更紧。
他看向周延,目光深沉:
“周给事中,慎言。”
周延却毫不退让,抬头面向上首的阁老,梗着脖子道:
“首辅大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
“国库的钱,是百姓的血汗,不是用来给陛下修道求仙的!”
“一分一毫,都要用到国事之上!”
“这奏疏,只要落到我六科,下官必定驳回!”
“绝不通过!”
冯华也上前一步,朗声道:
“下官附议!”
“这等乱命,我六科绝不认可!”
两人一唱一和,掷地有声。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杨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看向周延和冯华,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谁人不知这事是陛下默许,户部提出,内阁批准的!
这两人如此闹腾,简直就是在当众踩他们三方的脸!
余力脸色一肃,用着手指,指着两人问道。
“你们可知,这是户部提出,内阁批准,司礼监披红的!”
“这代表的是朝廷的意志!”
“你们如此作为,即可将朝廷的脸面放在哪里?”
“简直就是大胆!”
“简直就是肆意妄为!”
这指控不可谓不严重。
然而周延却是冷冷一笑,随即大声说道。
“下官只是尽忠职守,行我六科本职之事!何来目无朝廷?”
“余大人若是觉得下官有罪,大可上疏参我!”
随着他的反驳,余利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让他们户部去和六科这些专业杠精去互参,他脑袋是被驴踢了?
这简直就是在拿他们的短处,去战六科的长处。
而若不反驳,恐怕这陛下打醮的事,真要被六科胡搅蛮缠给托下去。
想到此处,他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谭谦,希望他出头帮忙。
然而谭谦只是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等待首辅的决定。
台上的杨成,只是沉吟了一会,然后回头,看向了旁边的齐芳。
对他低声说道。
“齐公公,依照目前情况,陛下打醮的事,怕是还要拖上一段时间了。”
齐芳闻言,脸色铁青,连忙从座位上站起。
“大胆!”
“打醮是陛下和诸位臣公预定之事,你们两人!难道要忤逆君父不成?”
随着齐芳的开口,堂内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
短短的一会,事件就从目无朝廷,升级到了忤逆君父的程度。
周延和风华,此时已经来到了悬崖边。
这忤逆君父,一个回应不好,就是要面临被流官千里的局面。
面对齐芳的逼问,周延和冯华对视一眼,却没有丝毫退意。
他环视左右,目光在六科官员所立之处扫了一眼。
然后回头,对着齐芳高声回道。
“齐公公怕是搞错了,不是我们二人!而是整个六科衙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六科官员,一个接一个,从队列中走出。
十几道身影,齐刷刷站到了周延和冯华身后!
他们昂首挺胸,神色凛然。
没有一人退缩。
那画面,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墙,堵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满殿哗然!
所有的官员,都被这举动惊的一滞。
眼中皆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六科!
整个六科衙门,十几位官员,全都站了出来!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是要逼宫?
逼宫?
他们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