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所有六科官员在大厅中央立定。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的飘向了另外一边。
那里原本站着十几个六科官员。
而在此时,还有一人站在原地。
那人眼观鼻,鼻观心。
一动不动。
仿佛自己就不是六科官员一般。
此时的方言,像极了一个孤儿。
一边是六科全体官员,一边只有他独自一人。
这画面,太过鲜明。
鲜明的刺眼。
鲜明的好笑。
有人摇头叹息。
有人面露怜悯。
有人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更有人,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
六科集体反抗,主官独善其身。
这还是主官吗?
这还是给事中吗?
这分明就是个笑话!
王章看着这一幕,心中长叹一声。
方言今天这脸,丢的也太大了。
李昭延眉头紧锁,目光复杂。
他知道方言的处境会变的很艰难,却没想到会艰难到这个地步。
堂堂翰林编修,调任六科主官,竟被所有下属孤立。
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往后,他还如何在朝中立足?
杨盛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死死盯着方言,眼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方言!
你也有今天!
让你狂!
让你傲!
被自己的下属当众打脸,滋味如何?!
台上,杨成的面色依旧平静。
他只是淡淡瞥了方言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而次辅徐结,却连看都没看方言一眼。
他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捻着胡须,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很好。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六科集体反抗,方言被彻底孤立。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适时伸出援手帮他一把。
齐芳看着那十几道身影,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好得很!”
“你们六科,这是要集体逼宫吗?!”
周延昂首挺胸:
“齐公公言重了。”
“我等只是尽忠职守,为国谏言。”
“何来逼宫一说?”
齐芳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这打醮之事,你们是坚决不让???”
冯华上前一步,鞠躬说道。
“坚决不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所有六科官员,一齐对着齐芳鞠躬说道。
“坚决不让!”
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齐芳手中的拂尘,都被这声音震的微微一颤。
他环视了所有六科官员,仿佛要将他们全部记到脑海中里一般。
随即,一甩拂尘,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他们知道,齐芳是去请陛下的口谕了。
如果只是一两个官员反对,他们还可以强行用其他理由压下。
而现在,是整个六科官员逼宫。
事情的发展程度,已经不是他们内阁和司礼监能够随意处理的了。
处理的不好,就很容易冒犯皇权。
现在,只有陛下开口,才能处理这件事。
而陛下的口谕,会是什么?
是严惩?
还是网开一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年。
周延站在那里,挺直了脊梁。
法不责众。
这是他的依仗。
六科十几位官员,若是陛下真敢严惩,那就是与整个科道官员为敌。
以陛下的聪明才智,应该不会失智才是。
此次只要成功,他们六科,就开了一个先河!
往后每年的打醮,他们都可以这样给顶回去。
为了天下苍生,他必须这么干!
只有这样,才能把朝廷的钱财,用在其他需要的地方。
当齐芳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殿门口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齐芳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他没有回到原先的位置,而是直接走到三位阁老身后,站定。
那位置,是宣旨的位置。
殿内所有人,都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
包括三位阁老。
所有人都面向齐芳,垂首肃立。
齐芳深吸一口气,用着尖细的高声唱道。
“陛下口谕——”
“六科衙门众人,目无朝廷,祸乱朝纲,目无君上——”
他顿了顿。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庭杖三十!”
“即刻执行!”
轰!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庭仗三十!
每人庭仗三十!
这是要打出人命的!
周延脸上的自信,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冯华的双腿,也软了下来。
身后那些六科官员,更是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他们以为法不责众。
他们以为陛下会顾忌科道官员的脸面。
他们以为……
可陛下,根本没给他们留任何脸面!
三十庭仗!
若是行刑的人得了暗示,三十仗要是真打,他们这些人,能活下来的有几个?
周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台上。
杨成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徐结捻着胡须,眼帘微垂。
齐芳面无表情,只是抬了抬手。
此刻他,仿佛就是一座孤岛!
这是乱命啊!
是在浪费朝廷的钱财!
满朝诸公,为什么视而不见?
门外,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大汉将军鱼贯而入,二话不说,上前便拖起那些六科官员。
周延被拖住手臂,整个人几乎瘫软,却还挣扎着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个身影上。
方言。
他还站在原地。
眼观鼻,鼻观心。
一动不动。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
没有动过一步。
周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是想到方言这混日子的样子,随即闭上了嘴!
大齐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神情,已经开始慢慢变得绝望。
任由那些大汉将军,将他拖出殿外。
殿外,很快响起了沉闷的击打声。
“啪!”
“啪!”
“啪!”
每一声,都像砸在众人心头。
门外也响起了科道官员的鬼哭狼嚎。
每一棍,都会响起一人的惨叫。
惨叫之声从最开始的浑厚,渐渐的变得低沉。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方向。
三十庭仗。
这不是开玩笑的。
那是真要人命的。
就在庭仗打到第十个之时。
一道身影,缓缓动了起来。
是方言。
他动了。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往大殿中央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
神态端庄肃穆。
仿佛外面那些惨叫声,他根本没听见。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身影挪动。
方言他要干什么?
这个时候,他站出来干什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方言走到殿中央,站定。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文武,直接落在三位阁老之上。
然后,开口高声说道。
“臣方言。”
“驳回户部帮陛下举行打醮之疏!”
声音如铜钟大吕,瞬间传遍的大殿内外。
话音落下。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们盯着大厅中央的那道身影,双眼竟不由自主的死锁在的那人身上。
外面六科那些人,三十庭仗还在打着!
惨叫声还在一阵阵传来!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驳回?!
陛下要是没有口谕还好。事情还没有定性。
陛下一下旨之后,事情的情况就变得极为复杂!
方言这是在明着和陛下作对啊!
他就不怕,被陛下加倍惩罚吗?!
他疯了?
他真的疯了!
他凭什么?
他一个人,凭什么驳回?
六科十几个人都没办到的事,他一个人能办到?
杨盛愣在原地,脸上的快意僵成了惊愕。
王章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昭延手中的笏板,差点脱手落地。
就连台上的三位阁老,也同时抬起了眼帘。
杨成的目光深沉无比,仿佛要将他看透。
徐结捻着胡须的手,顿在了半空。
齐芳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殿外,惨叫声还在继续。
“啪!”
“啪!”
“啪!”
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众人,方才那些人的下场。
可方言,就站在那里。
脊梁挺直。
目光坚定。
仿佛那些惨叫声,与他毫无关系。
仿佛那些庭仗,他根本不怕。
周延趴在刑凳上,整个人已经疼得麻木。
可当他听见殿内传来的那句话时,他的身体,却猛地一震。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透过那扇大门,他看见一道身影,立在殿中央。
孤零零的。
却仿佛撑起了整座大殿。
方言……
他……
居然有这等为国为民之心?
冯华也挣扎着抬起头,此刻竟然感觉不到庭杖的疼痛。
在他的眼中,此刻只有一个人。
那一个人站在大殿之中,孤零零的对视的满朝诸公。
那一个人,如同黑暗中的一丝烛火,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光芒!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金光!
天下!
为何会有如此有种的男人?!
为何会这么的有骨气?!
妈的!
方言这家伙!
为什么会这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