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
方言是江陵商会的东家！
江陵商会雄霸湖广，对各处物价了如指掌！
他知道这些，再正常不过！
然而不等他们反应，方言却是又上前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不若这样。”
“户部发给臣三万两千五百两银子，让下官去将这些东西采买齐全！”
“若是买来了，就证明户部的银子数目有问题！”
“若是买不来，就证明下官口出狂言，糊弄朝廷！”
“为此，下官愿受朝廷任何惩戒！”
他的目光直视所有户部官员，最终死死锁定在余利的身上，如同一柄刀锋，直刺于他。
“余大人，你敢与下官赌吗？”
此话一出，余利只感觉背后的力量突然一空，他身后那些拖住他的手，都僵在了空中！
此刻的他，哪里不明白！
方言这是拿捏了他们户部的短板。
精准的打击到了他们户部全体上下的七寸上！
余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是想到方言曾经江陵商会东家的身份，又紧忙将嘴闭上！
赌？
赌个屁！
他怎么和方言赌？
这些东西，就是方言所说的价格！
要是真的给银子，方言搞不好真的能全套给他们弄来。
到时候他们户部全体上下，岂不是坐实了贪污？
如今他已经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局面。
他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谭谦，希望他能帮助自己，解除这个困境。
然而谭谦却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此刻的他，心中比余利更为难受！
一万七千两银子的误差，对于他们户部来说，不算个什么。
但是方言这番话与的潜意识含义，就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了！
如果照这个话题说下去，搞不好户部贪污的事情，就会被摆在台面上！
一旦摆在台面上，就势必要调查！
一旦调查！那么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受到牵扯！
一万七千两银子，算个什么东西！
但是只要牵扯的人数够多，那么数目就会如同滚雪球一般的壮大！
不行！
绝对不能让方言继续下去了。
谭谦给了余利一个眼神，示意他用往年的对策来对付方言。
感受谭谦的眼神，余利瞬间明白了什么，然后回过头来，对着方言说道！
“方言！你难道忘了，运输物品也是有损耗的！”
“从采买到运送，中间要经过多少道手续？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你报的那些市价，能跟实际采买比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腰杆挺直了一些！
损耗！
这个话题，可是他们户部的拿手好戏
没有主事过户部的人，完全搞不懂其中的损耗到底是多少。
详细数据，往往都是在账本上一笔带过。
他就不信！
不信方言，能够在六科公文上面，还能看出损耗来。
看着余利挺直的腰板，方言却是不急不躁。
只是慢慢又上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在余利的眼中越来越明显。
“余大人与我谈损耗！”
“那么余大人可曾听闻，一个三万两的东西！损耗能够高达一万七千两之巨？”
“一万七千两银子，都够给一座县城翻新城墙了！”
他盯着余利的眼睛，仿佛直接穿进了他的灵魂之中。
“据我所知，户部的损耗，一般也就只有三成左右！”
“虽然时间和地点的不同，也会上下有所浮动！”
“然而这次损耗！却是高达五成五!!”
“此等损耗，在户部的历史上都是少见！”
“历任户部官员，哪一个不是以降低损耗为本职业务的？！”
“若是余大人当户部侍郎，有如此之多的损耗......”
“那么这户部侍郎，余大人理应立刻请辞才是！”
“能力不足！德不配位！就是余大人最真实的写照！”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惊的一个激灵！
请辞？
方言居然要求余利请辞？
他们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一个七品都给事中，要求三品户部侍郎请辞？
逼迫！
这是赤裸裸的逼迫！
就是得理不饶人的真实典范！
有理有据！
旁人无话可说！
何等的锐利！
何等的霸道！
余利被逼得连连后退，手指着方言，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又转为煞白，最终竟隐隐透出青灰之色。
请辞？不可能！
他好不容易爬到三品，怎么可能因为方言的一句话就请辞？
然而不请辞，他又怎么辩驳？
五成五的损耗！确实是户部的耻辱。
如今这般他能说什么？还能辩解什么？
他只能退让，不停地退让，不敢与方言争锋。
在余利一步一步的退让之中。
突然。
一道身影从户部队列中快步走出。
是户部尚书谭谦。
他走到殿中央，对着台上的三位阁老深深一躬，然后悲沉的说道。
“诸位阁老。”
“户部的奏疏，确实有一些问题。”
“是臣等失察，核算不周。”
他抬起头，面色沉重：
“臣愿将奏疏撤回，重新核算，再另拟一份呈上。“
“请诸位阁老准许。”
话音落下，全场陷入鬼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神，都不自觉的放在了谭谦的脸上。
此刻的他，在众人看来是那么的狼狈，那么的卑微！
他们都明白谭谦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因为方言，将他们户部逼到了绝路之上！
这个话题，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再进行下去，搞不好户部全体上下，都要沦陷！
此时主动认错，将这责任扛起来，中断这件事的讨论，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方言就没了理由继续攻击户部!
他这是断尾求生！
在方言的攻击下，堂堂户部尚书，不得不主动认错，断尾求生！
看着谭谦那卑微的模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大厅中央那道身影。
忌惮，欣赏，害怕，众皆有之。
那道身影，在他们的眼中，犹如一只刚出牢笼的猛虎！！
随时要扑向他们！
六科给事中！
方言！
他办到了！
不仅阻止了给陛下打醮的奏疏！
还一个人，逼得户部上下全体大乱。
户部尚书，被迫站出来自己扛起责任！
六科整个衙门没办到的事，他一个人办到了！
他的手段，如此惊人！
随着众人的惊叹，杨盛那边，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
他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要说些什么。
现在的他，脑海中一片灰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断回荡：
怎么可能？
一个人？
一个人，将全体户部打的溃不成军！
方言这小子！是妖孽吗？
一个人斗倒一个衙门的事，他在书上见过，但是像方言这般，斗的溃不成军！他这辈子都没听过！
而现在，方言却是办到了！
杨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疼的厉害！疼的几乎不能呼吸！
他感觉自己的寿命，因为这个场面，短了好几年。
方言！
方言！
要是知道方言有这等战斗力，他绝对不会同意将方言放在六科这个位子上！
此时的他，后悔了！悔的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方言呆在翰林院！
而在清流那边，李昭延的嘴吧，已经张的可以吞下一个鸡蛋。
他死死盯着方言，眼中满是狂喜与骄傲！
一个人斗倒了户部！
好家伙！
他直呼好家伙！
不愧是他李家选中的女婿！
这等本领！也太他娘的厉害了！
王章捻着胡须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中的笏板，也松懈了下来。
方言的能力，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吓人！
上首，齐芳看着朝堂中央的方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神色！
然后转身，对着三位阁老请声问道：
“诸位阁老，你们觉得如何？”
杨成嘴角虽然有些抽搐，但是面色依然如常：
“既然户部觉得有误，那么奏疏退回！”
“待户部重新核算完毕，再议不迟。”
徐结捻着胡须，也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
他看了方言一眼。
那一眼里，有几分意外，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方言却浑然不觉。
得到阁老答复，此事就算尘埃落定。
户部的奏疏被打回，方言也没了继续争斗的理由。
他微微躬身，对着台上的阁老们行了一礼。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自己的位置走去。回到原位，立定。
此时的大殿之外。
周延趴在刑凳上，鲜血从他的胯下流了出来，此时的他，已经疼得满头大汗。
可当殿内那句话传出来时，他整个人猛地抬头，都忘记了疼痛。
户部奏疏......
退回了？
方言，他办到了？
他真的阻拦了打醮？
冯华也挣扎着抬起头，他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那光芒里，有震撼，有崇拜，还有一丝狂热。
此时的方言，在他的眼中，简直就是那踩着五彩祥云的神仙！
他们所有人都没办法的事！
让方言给办成了！
还是以如此嚣张的画面收尾！！
一人斗倒一部！
简直就是他们六科衙门的传奇！
这等战绩！简直帅的突破了天际！
其他那些六科众人，目光随着门口那道身影而移动。
一时间，不知是疼的，还是感动的，都流下了两行清泪！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在此刻他们的眼中，居然是如此的顺眼！
方言这个都给事中！
操！
真尼玛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