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高照,内阁会议终究是到了尾声。
按道理来说,会议一完,在场的官员理应退场才是,然而不少人却是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他们的目光,在户部和方言身上来回旋转。
一边是户部众人,个个面色铁青,如丧考妣。
一边是方言,独自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闭目养神。
两相对比,其中的差距哪怕是个瞎子都看得分明!
一个士气低落,一个神态自然。
在众人的注视中,户部尚书谭谦深吸一口气,带着所有户部官员,往大门外走去。
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
他们在经过方言身边时,脚步不由的又加快了几分。
仿佛那道年轻的身影,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
见此情景,旁观的那些官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人之威!
何至于此?!
一人,能让户部如此忌惮!
可以见得,方言的手段,是何等的厉害!
朝中原本那些还在期待方言笑话的人,现在的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都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敬畏。
杨盛站在远处,死死盯着方言,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终狠狠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当场气死在这儿。
清流那边,王章捻着胡须,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霍霆更是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方言却仿佛没感受这些目光一般,只是垂着眼帘,等众人散的差不多了,才抬起衣角,准备往门外走去。
然而他刚一抬腿,一双大手已经拍到了他的肩膀上。
方言回头,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红袍的老汉,站在他面前,笑得见眉不见眼。
正他夫人的爷爷李昭延。
“好孙女婿!”
李昭延因为是兵部侍郎的原因,长期和当兵的打交道。
身上也没什么太多的规矩。
他没有顾及两人身份的差距,一把就揽住了方言的肩膀,欣喜的说道。
“走!跟我回李府!”
方言被他这一揽,差点没站稳,苦笑道:“岳祖父,这无年无节的,去李府作甚?”
“夫人还在家中等着我呢!”
听闻方言的话语,李昭延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李矜和方言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在两人刚刚来京城的时候,他就收到方家内宅的消息,也明白方言和李矜的相处方式。
三天一闹,五天一打的!
就这夫妻相处模式,他们这些人听了都直摇头。
如今看方言这迫不及待的模样。
他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不由的多想了几分。
别人夫妻吵架,哪一个不是要经历几天冷战的?
看他这着急的回家的模样。
哪有一点感情生疏的样子?
他不自觉的想到了上次李矜拜见他的画面。
明明长期和方言吵架,李矜也是,从来不和家人说。
两人每次打完之后,第二天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照常度过!
想到此景,他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
天下夫妻,哪个不是举案齐眉的?
这天天互殴,并且乐此不疲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方言和李矜两人,莫非是天生一对的怪才?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方言一会,随即将脑中的想法抛开,神色一凝,瞪了他一眼说道。
“作甚?”
“你知道你今日有多冒风险?”
“一个人把户部干下,你方言倒是有本事!”
“将来是不是也要一个人把吏部也干趴下?”
“若你每天都是这般作为,我家矜儿,马上就要守活寡了!”
“跟我回家!我有正事给你交代!”
说罢,他就挽着方言的肩膀,往门外走去。
感受肩膀的力度,方言尝试摆脱,奈何李昭延手臂上的力量太大,分毫不动。
这一刻,让他想到了李焱!
他终于明白,李焱这家伙为什么这么厉害了!
感情,是李昭延的锅!
方言无奈,只得点头,跟着他往门外走去。
刚跨出殿门,两人的脚步就在门口顿住。
殿外的广场上,处刑的人早已离去,那些六科官员,横七竖八的趴在了刑凳上。
鲜血从他们的袍服下渗出来,在青砖地面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有几人已经昏死过去,被大汉将军抬到一旁。
还有几人尚存一丝意识,趴在那里低声呻吟。
更多的,则是咬着牙,满头大汗,硬是一声不吭。
方言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昭延在旁边轻叹一声:“三十庭仗,还好没有真打。看这情景,往后半个月怕是都下不来床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方言一眼:“不过他们应该庆幸,这三十庭仗,没算白挨!”
“你至少帮他们达成了目的,阻拦了陛下打醮。”
方言没有说话,目光专注,笔直的看向皇宫大门的方向,仿佛看不到地下的那些“尸体”一般。抬腿便走。
刚刚走出几步,方言的耳边,就传来了一道虚弱的声音。
“方......方大人......”
方言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是周延。
他趴在刑凳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胯下的袍服已经被鲜血浸透,整个人狼狈至极。
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方言。
那眼神里,没了早先的轻蔑与嘲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方大人......”
周延嘴唇哆嗦着,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努力开口:
“下官......下官有眼无珠......不识大人真面目......”
“早先多有得罪......还请大人......海涵......”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显然已是疲惫至极。
方言只是低头淡淡的看着他。
旁边,冯华也挣扎着抬起头,他的情况相比周延好上不了多少。显然是身强力壮之辈。
他语气颇为激动,连看方言的眼神,都带着异样的光芒。
“方大人!您太厉害了!”
“一人斗倒户部!逼得谭尚书亲自出来认错!”
“下官在六科干了三年,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
他越说越激动,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坚持说完:
“您从今天开始,就是下官的偶像!”
不知不觉间,他的话语中,都带上了敬语。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其他几个还醒着的六科官员,也纷纷挣扎着开口:
“方大人......下官服了!”
“从今往后,您说往东,下官绝不往西!”
“六科有您主持大局,是我等的荣幸!”
七嘴八舌,虽语气虚弱,但心底的那份情真意切,却是实实在在的传递到了方言的心中。
方言站在原地,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仿佛要将所有人都记在心中。
他那平静无波的心,居然莫名的升起了一丝愧疚!
其实这些人是不用挨庭仗的!
是他方言,故意等着他们挨打之后,才挺身而出的。
没办法,谁叫众人不给他面子。
他也借刀杀人,想要给众人一点教训。
六科众人,是如此的单纯。
而他方言,是这般的诡计多端!
他方言,卑鄙无耻,罪孽深重啊!
六科众人,一个个趴在地上,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方言的心中,在自责和舒爽之间来回交织。
自责。他坑了众人。
舒爽。他从今往后,就在六科站稳了脚跟。
即便内心如此纠结,方言面上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他只是微微颔首,神态坦然的看向众人,然后说道:
“往后半月衙门里的事,诸位就不必操心了!”
“好好在家养伤便是!”
“只要我方言还在六科一天,这六科衙门,就乱不了。”
话语虽轻,但在众人的心中,如同平地惊雷。
周延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冯华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牵动了伤口也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方言。
其他几人,也是眼眶发热,喉头发哽。
他们这些人,在六科干了多少年?
从来没有听过这般让人舒心的话。
听听。
听听!
方都给事中是多么的大气。
现在全衙门被迫“休假”,他一个人表示能扛起六科!
就这豪言壮语,就这让人安心的态度!
实在是让人佩服!
到现在,已经没有人觉得方言是在说大话了!
就在刚刚。
他们早上还在嘲讽的年轻人,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证明了谁才是真正的国家栋梁。
一人碾压一个部门!
为民发声!
就这战绩!
谁敢质疑?
周延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方言不再多言,转身,拉起李昭延,往皇宫大门外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背影,在众人眼中,竟是那般高大。
此刻,他们在方言的肩膀上,竟然看到了六科衙门的芸芸众生。
那脚步,这般沉稳,这般坚决!
见此情景,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
“六科衙门!在方大人的肩膀上扛着啊!”
“从今往后,我们六科!有主了!”
听闻此言。
周延和风华,认同的点了点头。
是啊!
有了方言的加入。
他们六科!如虎添翼!
有此主官!
还有谁?
还有谁敢小瞧他们六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