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书房,原本是给方言准备的。
毕竟他是探花郎,是翰林院编修,是六科都给事中,是朝廷的命官。
有个书房,再正常不过。
奈何方言这家伙,仗着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每日回家中,不是趴在床上,就是躺在院中的摇椅里发呆。
自从搬过来后,这书房,他是一次都没进过。
既然方言不用,这书房便顺理成章成了李矜的账房。
如今的李矜,可以说是方家天字第一号大忙人。
每天除了操持家务,还要外出为江陵商会在京城的选址做准备。
回到家中,又要看江陵商会传来的账目。
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却甘之如饴。
吱呀一声!
方言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他的目光往里一扫。
书案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端坐着。
李矜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褙子,发髻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低着头,手中拿着账本,另一只手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神情专注,眉眼认真。
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方言站在门口,看着李矜这清水芙蓉的样子,心跳竟然莫名的快了几分。
好家伙!
方言直呼好家伙!
李矜这女妖精,是越来越厉害了!
这光天化日的,居然能让他方言心态不稳,邪念尽生!
这女娃子,怕不是真的练了什么合欢圣经吧?
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邪念,方言抬腿,慢步往李矜那里走去。
李矜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依旧在看着手中的账簿。
她只淡淡说了一句:
“回来了?”
“现在没空和你斗嘴。你要是真的憋不住,就拿旁边的茶水压一压。等我手中工作完了,我们两个再继续。”
说完之后,她随手就指向了书案一角。
方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里放着一碗茶。
那茶水,他化成灰都认识。
方家的特产大补参茶!
就是他和他爹每日被逼着喝的那玩意!
每日一碗!雷打不动!
现在李矜也被安排上了?
他瞬间就猜出了来龙去脉。
想必是清香那丫头,受了方家长辈的指令,给李矜也备上了。
看着那碗茶,方言平静的心湖,竟然不由的舒爽了几分。
进我方家门,每人一杯茶,这是规矩。
你李矜,哪怕是李府的大小姐,十里红妆,也逃不过这规矩!!!
方言的脸上迅速堆起笑容,走到李矜身后,伸手搭上她的肩膀,给她按起摩来。
“我让着你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是专门来找你吵架的?”
“夫人莫要把为夫想得那般坏。”
话音一落。
书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矜手中的算盘,突然一顿。
然后。
“啪!”
算盘被李矜指甲弹飞了数米之远,撞到了前方的地上。
然后算珠崩飞,滚落一地。
李矜却浑然不觉指甲的疼痛,整个人僵在原地,机械般转过头来。
她盯着方言,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然后,她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方言的衣襟,将他拉到自己面前。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意,看着方言心中直直发寒。
“方言!”
“你想搞什么阴谋诡计??”
“你方言要是有这般好心!我李矜,今天就跟你姓!”
“别给我遮遮掩掩的!有话就直说!有屁就快放!”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怪异,手中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看着眼前这绝美女子,方言只觉得一阵香气,从她的内体飘出。
心中竟然莫名一颤。
李矜这小家伙,阴阳怪气的时候,也别有一番风味嘛!
他伸出手,将李矜的手压下,然后说道。
“哎!松手!松手!为夫,要被勒死了!”
“要是外人看见了,还以为你谋杀亲夫呢!”
李矜闻言,冷冷的哼了一声,随即双手抱胸,斜眼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在方言上上下下不停巡视。
见他被自己这般折辱,还面带微笑,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心中就了然了几分。
这方言定是有求于她。
如若不然,按照以往的经验,现在怕是早用手捏在自己的脸上了!
和方言一起待这么久了,就他那一点鬼心思,她怎么猜不明白?
随即冷声说道。
“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方言揉着脖子,讪讪笑了两声。
这妮子,果然不好糊弄。
他也不再绕弯子,一屁股坐到李矜对面,正色道:
“确实有事找你帮忙。”
李矜挑眉,等着他继续说。
方言便将今日在内阁发生的事,以及从李昭延那里得到的指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最后,他顿了顿,用诚挚的神色,看向李矜的双眼:
“泰山答应帮我传递消息,但这消息怎么传,是个大难题。”
“通政司的官员,严禁向外泄露任何消息。若是被人发现,岳父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方言只觉得一只手,已经狠狠地捏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耳边更是响起了震天的怒吼!
“方言!”
“你这个千刀万剐的家伙!”
“祸害我去和永宁公主作对不够,现在把手又伸到我爹身上?!”
“你是非要李家害的满门抄斩不罢休是吧?”
感受耳朵上的力度,方言竟然觉得不如上一次。
上一次,李矜一捏,他就疼的不行!
这一次,他倒是觉得没什么感觉。
莫非,他方言,耳朵也练出来了,厚度也堪比城墙了?
他看向李矜,苦笑的说道。
“如今泰山已答应,你能让我如何?”
“你也明白,泰山和我爹,都是一个脾气!”
“他们答应的事,肯定是会办到的!”
“若是泰山没有准备,出了什么纰漏......”
“夫人,你也不想泰山大人,被抓住流放千里吧......”
此话一出,李矜的手瞬间停了下来,人也颓废的落到了椅子上。
她的呼吸不由的加快了几分,看向方言的眼神,也带着些许幽怨!
一个两个!先斩后奏!
她爹是这样,她夫君也是这样!
如今这个方家和李家,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砍九族,两个都要绑在一起砍!
这事,她已经没了拒绝的余地!
李矜沉默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对方言恶狠狠的说道。
“说吧!你准备怎么干?”
眼见李矜松口,方言也不卖关子,直接道: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办法。”
“你。”
他指着李矜:
“你是泰山的女儿。女儿去见爹娘,孝敬爹娘,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往后你每日抽点时间去李府多多走动,岳父那里若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就通过你的口,带回来给我。”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矜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疯狂变幻。
突然,她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有几分得意,几分促狭。
“原来如此。”
她慢悠悠地端起那碗枸杞参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抬眼看向方言,眼中满是戏谑:
“方大人怕别人参你和我爹私私相授?”
“所以,你就想利用我当你的传话筒?”
“方大人,您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啊。”
方言干笑两声:
“这不也是为了咱们家嘛......”
“咱们家?”
李矜打断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凑近他的脸。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她盯着方言的眼睛,似笑非笑:
“方言,你求人帮忙,就是这副态度?”
方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暗自咯噔一声。
坏了!李矜怕是要用这个事情,来拿捏他了。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那、那你想要什么态度?”
李矜唇角弯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帮你可以。”
“但往后吵架,你必须让着我,打你也不准还手!!”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怎么样,方大人,这条件,不过分吧?”
方言听闻此语,仿佛就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脸上迅速红了一片。
开什么玩笑!
往后吵架都让着李矜!
他方言还是这一家之主吗?
将来李矜打他,他不还手,岂不是成了龟男?
不行!
绝对不行!
哪怕这事不成,他方言也不能成龟男!
方言沉默了。
李矜也不急,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良久,方言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要不,我们讲讲价?”
“我答应你!”
“但是时间为期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我让着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如何?”
听闻此言,李矜的脸上迅速飞过一丝欣喜!
一个月!
一个月的报复时间!
足够她把前面受到的委屈,全都还给方言了!
一个月!够了!
“好!就这么办。”
话音落下,李矜拿起方言的手,就往旁边的印泥上按了下去。
然后将这带着红泥的手指,狠狠地按在了旁边的白纸上。
其力度之大,生怕方言将手缩回去了一般。
看着李矜那兴奋而发红的脸,方言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小妮子!和我斗!
今天答应你,从明天开始的一个月内,你能见到我方言的影子,就算你李矜有本事!
腿长在我方言身上,我大不了,一个月不回家!
我方言,还能吃到你的亏不成?!
然而,在他正在得意的时候,一只手,就已经捏住了他的耳朵。
“方言!你也有今天!”
方言:“李矜你干什么?!你疯了?”
李矜:“都已经画押了,你认为你还跑得掉?”
方言:“这光画押,又没有文书!不算数,你要把字补上!契约才成立!”
刚刚说完,李矜就想拿笔去那纸上补字,然而一双大手,已经把她给拉了回去。
然后......
书房内,一片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