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深处,万寿宫。
檀香袅袅。
靖嘉帝盘坐于云床之上,双目微阖,手掐太极印,呼吸绵长,仿佛与这满殿香烟融为一体,不知是在打坐,还是在沉思。
齐芳立于云床一旁,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许久了。
自内阁议事结束,他便匆匆赶回万寿宫,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禀报给了陛下。
本以打醮事被阻,陛下会有所怨言。
哪曾想到,陛下一言不发,仿佛这事不存在一般。
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良久。
云床之上,传来一声轻声的叹息。
那叹息里,听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闷。
靖嘉帝缓缓睁开眼。
那双常年修道的眸子,清寂如古潭,此刻却闪过一丝不悦。
他垂下眼帘,看向旁边站立的齐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殿宇里,却格外清晰。
“照你这么说。”
“打醮之事……办不成了?”
齐芳把头垂低,连忙跪下。
“回陛下……户部奏疏既已撤回,按规矩,至少一月之内,不能再提。”
“若想再提,需等户部重新核算完毕,再走一遍流程……”
他顿了顿,没敢再说下去。
等待一个月,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这日子,是陛下自己特意挑选出来的吉日。
为了估算这个吉日,陛下可是劳心了许久。
这番心血,却被方言给付之东流了。
要是他是陛下,他心中肯定也是有意见的。
靖嘉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掐了一个诀,又松开。
殿内的香烟,仿佛因他这动作微微颤动了一下。
“六科那些人,打了?”
齐芳忙道:“是。三十庭仗,一个不落。如今全都趴在家里,半个月内怕是下不来床。”
靖嘉帝点了点头,面色依旧平静。
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不满。
不是对六科的。
六科那些人,他早就习惯了。
每年打醮,每年都闹,年年如此,已经成了定例。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方言。
方言怎么说,都算是他的自己人!
是他亲自提拔起来的探花。
他哪里想到,这个方言,上朝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背刺自己一刀。
看看!
多威风!多霸气!
一人把户部干趴下,逼得户部尚书谭谦亲自出来认错。
方言是爽了,他在六科站住脚了。
可是朕呢?
朕的打醮呢?
也被干没了!
靖嘉帝看着殿中袅袅升起的香烟,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四季常服,也就八套。
一辈子,就修道这一点念想了。
如今连这点念想,都快保不住了。
他的嘴角,终究是气的抽搐了起来!
“齐芳。”
齐芳立刻回应:“奴婢在。”
“朕在这西苑里待得久了,总觉得有些闷。”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殿外的暮色,语气悠悠:
“想听讲经了。”
闻言,齐芳一愣。
讲经?
陛下常年修道,讲经之事已经多年没有提起,现在突然提起,难道和这打醮的事有关?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恭敬问道:
“陛下想听何种经文?奴婢这便去翰林院安排。”
靖嘉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起身,慢步走到旁边的书架,然后从中抽出一本,在手中翻看。
只是随意翻看,然后将上面的字给念了出来。
“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靖嘉帝在那边慢慢的读着,每一句都是那么的清晰。
清晰到齐芳,听的异常分明。
在这话念出的那一刻,齐芳的脑海中就瞬间回忆起这段话的出处。
这段话出自《史记·太史公自序》,讲的是春秋时期,社会动荡、礼崩乐坏局面的概括。
此时陛下说此话,岂不是在告诉他要听别人讲春秋?
至于他为何会有此判断。
实在是他太了解陛下了。
一起跟着陛下这么多年,哪里不知道陛下的厉害?
陛下天资聪颖,早就将史记烂熟于心!
这翻书的动作,就是为了更好的暗示他,让他不要领悟错意思。
想到此处,再联合正文,他瞬间明白了陛下的弦外之音。
春秋?
又与阻拦打醮的事有关?
突然,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窜出!
方先正!
今科状元,方先正。
学问扎实,沉稳老成,更难得的是,他在武昌时便有“春秋大家”之称。
据说当年在武昌,他开讲《春秋》,听者云集,重金难求。
若论讲《春秋》,定能讲的精彩。
更重要的是……
他是这次事件罪魁祸首方言的亲爹。
想通此节,齐芳眼睛骤然一亮。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靖嘉帝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说道:
“陛下,奴婢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靖嘉帝挑眉,手中的书,放回了书架上。
“哦?”
“今科状元方先正,在武昌时便被人称为‘春秋大家’。”
“此人学问扎实,讲经深入浅出,若由他来为陛下讲解《春秋》,定能让陛下满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靖嘉帝的神色。
见靖嘉帝没有出口阻拦,便知他猜对了陛下的心思。
随即他的语气愈发笃定:
“奴婢斗胆,恳请陛下让方状元作为此次的主讲。”
靖嘉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齐芳,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一丝满意的光芒。
良久。
他轻轻点了点头:
“可。”
齐芳如蒙大赦,正要谢恩,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这皇帝开经筵,可不是一件小事。
按规制!除了翰林官员之外,其中六科,都察院,都要派人前来担任“侍仪”。
那么“侍仪”的人选,难道也要特殊指名?
他顿了顿,思考了一会,然后继续说道。
“六科官员今日全挨了庭仗,如今个个卧床不起……”
“这侍仪之职,怕是无人可派了。”
靖嘉帝闻言,微微侧目。
齐芳连忙又道:
“不知都给事中方言,陛下觉得如何?”
他话未说完,便看见靖嘉帝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见此情景,齐芳也明白,他怕是说对了!
陛下就要让方言来参加经筵的。
靖嘉帝走回云床上,然后坐下,缓缓闭上眼,手掐太极印,然后沉静如水。
殿内香烟袅袅,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
他开口,声音悠悠,如从天外传来:
“去安排吧。”
“就照这个人数来。”
齐芳浑身一震,连忙叩首:
“奴婢遵旨!”
他躬身退步,一直退出殿门,才敢直起身来。
站在万寿宫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齐芳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几分……怜悯。
在听到经筵人事安排之后,他也明白了陛下的最终目的。
方言阻了打醮。
陛下终究是不高兴的。
陛下不发火,也不骂人。
陛下只是……用他的方式,准备让方言知道什么叫他的“不高兴”。
经筵之日。
主讲是方先正。
侍仪是方言。
上面,亲爹在讲《春秋》。
《春秋》讲的是君臣父子。
纠察纠的是礼仪规范。
若是方先正讲经时有半分失仪之处……
方言是纠?还是不纠?
纠了,就是不孝。
不纠,就是失职。
不孝,是为臣子的德行有亏。
失职,是为官员的职责有缺。
怎么选,都是错。
英雄查英雄,好汉查好汉。
儿子查爹,爹又要保证经筵办的成功。
不管他们父子怎样努力,此次经筵,他们怕是都没好果子吃。
齐芳站在暮色里,忽然有些心疼起这对父子来了。
陛下一般不出手!
一出手,就要让这对父子进退维谷!
这小鞋穿的,方家父子定是难受至极!
这场讲经,怕是要闹出笑话了!
齐芳摇了摇头,拢了拢袖口,缓步往宫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望了望万寿宫那扇紧闭的殿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也许......
敲打他们父子......
这也是陛下的目的之一?
而在万寿宫的殿内。
云床之上,那道身影依旧盘坐着。
手掐道诀,双目微阖。
唇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犹如神殿之内供奉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