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皇城大门,走过千步廊,经过城南,拐进夫子巷。
当看到自家大门的那一刻,方言身上的所有疲惫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精气神也好了几分。
这段时间为了躲避李矜的报复,他连家都没回,一直借住在林继风的小院。
要不是李矜让王刚带书信给他,告知岳父那边有重要的事传来。
方言可不会就这么轻易的回来。
家!
是所有男人心中的港湾。
每个男人在外拼搏一天,只要回到家中,就能忘却所有的烦恼!!
而在方言的心中,只要这一个月没有过去,这家就如同一个魔窟!
他是避之不及的!
在方言踏入房门的那一刻,清香就迎了上来。
“言哥儿,您回来啦!要先入浴吗?”
感受身上的粘稠,方言点了点头,跟着清香往净房走去。
泡在温热的水里,感受着一天的疲惫随着热气一点点消散,方言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林继风那小子,连个洗澡间都没有,真是为难他了。
他不由的想起了自己和李矜的赌约。
要是没有那个约定就好了。
方言实在是没有办法。
现在身为六科官员,需要以身作则,搞得他连“飞云坊”都不能去了。
要不然,他何苦去林继风的家中受苦?
洗完之后,方言浑身轻松,披着家常袍子,慢悠悠往客厅走去。
此时,客厅之中,早早摆好了一桌饭菜。
老爹方先正和李矜,已经等待多时了。
他们等着方言回来,一起动筷。
方言两步走到桌前,一把拿起筷子,也不等老爹发话,直接去夹菜。
这态度,仿佛这几天离家出走的事不存在一般。
方先正看了李矜一眼,见她眼神低垂,没有说什么,随即干笑了两声,然后示意大家一起动筷。
没办法,谁叫他是老爹呢!!
这和稀泥的事,总要人干不是?
方言家和京城那些规矩森严的世家大族不同。
在那些人家,吃饭的时候是不可以开口说话的,那样会显得没有规矩,没有家教。
奈何方家不一样。
方家的家庭闲谈,就是在吃饭这个时候进行的。
李矜刚嫁过来时,也曾因为这个事给方先正提过建议,觉得应该讲究些规矩。
奈何方先正本就是现代人,根本不想在这上面花心思。
就笑眯眯地给李矜说:“一家人吃饭还要端着架子,那还叫什么家?”
“一吃说说笑笑!饭才能吃得开心嘛!”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李矜实在是没有办法。她总不能公开忤逆公公!
她又不是方言那种不孝子,倒反天罡这种事她干不来!
如今嫁给了方言,她也只能入乡随俗了。
李矜放下手中的碗筷,用眼睛瞥了方言一眼,仿佛方言离家出走的事没发生一般,轻轻擦拭了下嘴角,然后慢吞吞的说道。
“今天我去我爹那里,我爹给了我一个消息。”
方言疯狂干饭,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见此,李矜仿佛司空见惯,然后继续说道:
“他说陛下要开经筵了。”
“这次名单,有你和你爹。”
此话一出,方先正那边猛地一愣,夹菜的筷子也顿在了空中,随即脸上一喜!
开经筵啊!!
这可是翰林的正职!
陛下自从修道之后,十几年没有开过经筵了。
现在居然开了!
还指名他和方言!
这不是表明,他们两个在陛下心中地位不一般?
给皇帝开经筵!可是翰林所有官员梦寐以求的好差事!
那些讲过经筵的人,哪一个不是平步青云?!
他方先正,这是要升官扬名的节奏?!!
方先正脸上的笑意几乎压不住,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然而此时,方言手中的筷子,突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什么?”
“我和我爹一起去经筵??”
随着方言的一声惊讶的尖叫!
厅内突然陷入了死静。
方先正和李矜都是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经筵,不是好事吗?
因此高升的人数不胜数!
这可是每个翰林梦寐以求的差遣啊!
怎么方言吓成这样?
方先正放下筷子,疑惑地看着方言:
“言哥儿,你这是怎么了?经筵是好事啊,你怎么这副表情?”
方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
脸上的神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刚阻拦了陛下打醮!
然后就被陛下指名要参加经筵!
还是他们父子二人!
这其中要是没有一点联系,他方言打死都不信!!
换做他是靖嘉帝,他会这么好心?
不用小鞋把自己穿死算不错的了!
想到此处,方言不由地回忆起经筵的所有相关信息。
他爹是主讲!
他是侍仪!!
坏了!
这是皇帝的报复!
这就要给他们父子穿小鞋了!
想到此处,方言的手,就越发沉重了起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老爹,声音都有些发紧:
“好事?”
“爹你可别忘了!”
“我是侍仪啊!你是主讲啊!”
“到时候你讲课出了岔子!我是纠你还是不纠你?”
“这是陛下的阴谋!这是他专门针对我们父子俩的阴谋!”
随着方言的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方先正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李矜手上的香帕也掉落在地!!
是了,她们怎么没有想到。
到时候到了经筵的时候,方言的处境,可谓是进退维谷!
老爹没讲好,是纠?
那是不孝!
不纠?
那是失职!
方言怎么干都是一个错!
方言阻拦打醮的事,早就传的满京皆知!
如若按照方言猜测的来解释,陛下很有动机整治方言!
古人常说,伴君如伴虎!
经筵这事,可不算一件小事。
要是其中出了什么问题,他们父子二人,全都逃不掉!
方先正连忙站起身,声音都开始发沉:
“那怎么办?要不我们称病不去?”
方言摇头,苦笑:
“称病?陛下刚点名,我们就称病,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们心里有鬼吗?”
“再说了,经筵是翰林的本职,我们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要是硬扛着不去,杨党知道了,怕不是要给我们扣上一个欺君之罪!”
方先正的手,不自觉的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满脸无奈。
他才考上状元啊!
这就要面临欺君之罪了?!
这世道也太无常了吧?
父子两人,一时间僵硬在原地,没了办法!
皇帝亲自出手,他们能怎么办?
除了引颈待戮以外,方言想不到任何办法!
他方言,哪怕面临首辅,面临次辅,都可以利用规则保护自身。
但是皇帝!
他能怎么办?
差距太大了!
身份差距太大了!
皇帝是这个世界权力的最巅峰!可以打破规则的存在!
皇帝要是不讲规则,铁了心要办他和他爹。
他能有什么办法?
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哔哔作响,映着三人凝重的脸。
就在这时,旁边的李矜,突然开口说道:
“要不你们去请永宁公主帮忙?”
“永宁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再怎么样,也能帮你们在陛下的手中去求求情吧?”
听闻此话,方言神色猛地一怔!
他一拍脑袋!
对啊!
他怎么把永宁公主忘了!
这可是老爹的枕边人!
陛下的亲妹妹!
他对皇帝手足无措,就是因为他无法和陛下对话。
不能对话,他就不能花言巧语的哄骗皇帝!
要是永宁公主帮忙,要求的也不多!
只要她帮忙带一封信!一封信给皇帝。
方言就敢保证,皇帝这次,最多就是轻轻惩戒于他,不会大动干戈!
方言的目光,不自觉的在方先正的脸上来回巡视。
眼中也闪过一道精光。
以老爹和公主那深浅难测的关系!
永宁公主肯定也不想看着老爹被陛下惩罚吧?
想通此节,方言二话不说,一把抓住老爹的手臂:
“走!”
“王刚!备车!快!”
方先正听闻此言,仿佛明白了什么,也不做反抗,就任由方言拉着他。
一切都是为了方家。
我方先正,以身饲虎,算不了什么!
在方先正那视死如归的眼神中,方言一把将他塞进车厢,然后自己也跳了上去。
“驾!”
王刚一声吆喝,马车启动,往永宁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方先正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又回首看了看方言,不由的叹息了一声。
而坐在他对面的方言,也比他爹好不了多少。
四目相对,皆是一片苦涩。
一个只是想要儿子当官二代。
一个只想自己躺平当官二代!
怎么来到京城之后。
麻烦一件接着一件,仿佛永远搞不完一般。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父子两人是得罪了哪路神佛,要遭这种罪??
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