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未亮,方言就被李矜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今日是经筵的日子。
按规制,经筵分两种,大经筵和小经筵。
大经筵,每月三次,小经筵每日都有。
但是皇帝修道多年,早已荒废经筵。
如今突然重启,朝廷自然不能草草了事。
此番乃是“大经筵”,规格极高。
除了翰林院全体官员,六科、都察院、勋贵、六部九卿皆要派人参加外,内阁阁老更是一个不落。
若是算上侍仪、执事、起居注官等人,足足有上百号人。
方言迷迷糊糊地被清香伺候着穿上官袍,又被李矜灌了一碗方家大补参茶,这才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走出房门,方先正早已等在院中。
今日的方先正,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整个人也特意洗漱,焚香祷告了一番,显得格外庄重。
只是那脸色,却有些发白。
也不知是昨夜被高临月压榨得太狠,还是今日太过紧张。
方言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爹,你这脸色,比我还难看。”
方先正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少贫嘴!你还有脸我说?”
“要不是为了这个家,我至于吗?”
方言闻言,心中也不由想起老爹这几天在公主府的日子。
也是!
为了这个家,老爹也算是不容易!
都被公主这样欺负了,还一声不吭!
他这个当儿子还笑的出来。
实在是太不孝了!
两人,在李矜担忧的目光中,踏上了前往皇城的路。
......
经筵的地点,设在西苑,万寿宫前的广场上。
西苑本是皇家园林,自靖嘉帝修道以来,便成了他的清修之所。
父子二人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眼前的景象逐渐开阔起来。
西苑名不虚传。
虽是夏天,园中却是清凉异常。
奇石林立,古木参天,曲径通幽处,隐约可见飞檐翘角。
远处有一座三层高楼,金顶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想必便是传说中的万寿宫。
晨雾未散,缭绕在楼阁之间,将这片皇家园林衬托得宛如仙境。
方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清冽的甘甜。
不愧是皇帝修道的地方,这环境,这意境,确实适合修仙。
两人沿着青石铺就的道路,穿过一道月洞门。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殿宇。
殿宇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绯袍、青袍、绿袍,各色官服在晨光下交织成一片。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方先正和方言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众人目光。
大齐朝十几年没有开经筵,今日却开了。
而且主角,是这么一对父子。
不管是谁,都会对这好命的两人多看几眼!
经筵啊!讲得好,潜在帝心,将来入阁手到擒来。
更不说,这经筵父子齐上台的,也是大齐朝开国以来头一遭。
方言面不改色,目不斜视,挺直脊梁跟在父亲身后。
两人正要往翰林院的班列走去,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贤侄!方兄!”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从人群中快步走来。
是张秉衡。
他穿着礼部六品官袍,面带笑意,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可算等到你们了!”
张秉衡拱手行礼,然后一把拉住方先正的袖子,低声急忙道:
“方兄,您可算来了!走走走,下官受命,有些规矩得提前跟您交代清楚!”
方先正一愣:“张大人,这是......”
张秉衡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此次经筵,您是主讲,礼仪规制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是失仪之罪。”
“礼部收到交代,也知你是第一次主讲经筵,所以怕你出了什么岔子,就特意派下官来,给您讲讲今日的流程。”
他说着,又看向方言,笑着点了点头:
“方贤侄,你就随意一些,等下自有都察院的御史与您一同纠仪。”
方言见到此景,只是面带笑意,微微向着张秉衡点头。
这一瞬间,他马上就想到永宁公主入宫的事。
按道理来说,经筵这事,可没有礼部插手的规矩。
这一直是翰林院内部的事。
现在礼部派人来指导父亲规矩。
其中要是没有一些猫腻,显然是不可能的!
如若猜的不差,定然是公主入宫有了效果!
想到此处,方言悬着的心,终究是落了下来。
有公主帮助,他们方家父子,怕是能够度过此次劫难了!
就在方言的注视中,张秉衡将他老爹拉到了一旁,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解了起来。
那声音,可谓不小,连方言都听的清楚。
“方兄,您且听好。待会儿陛下驾临时,您需跪迎,口称......”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方言叹了一口气,往侍仪的位置走去。
他的职责,可是纠察,与老爹不同。
这偷听了,又有什么用?
他刚走出几步,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灼热得像要把人看穿。
方言脚步一顿,循着目光望去。
只见都察院的班列中,站着两位御史。
一位他认得!不是刘诚又是何人?
而另外一位,却是让他有些疑惑。
身着青袍,国字脸,三角眼,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
此刻,那青袍官员正死死盯着方言,眼中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
那眼神,像是猎人盯住了猎物。
方言心中一凛。
这人谁啊?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一人,走到了方言身边。
他看了一眼方言注视的方向,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那个家伙,叫闵和!”
“他也是杨党的人。不过是最近才拜的码头。”
闻言,方言脸色有些怪异。
杨党的人?
他猛地回头,才发现旁边之人是陈正林,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这才当上官,怎么警戒那么差?
要是其他居心叵测之徒,他方言岂不是早凉了?
还好是陈正林。
陈正林向方言点了点头,表示见过,然后用手指指向了闵和。
“这位闵御史,可是好不容易巴结上了杨党,此次他是主动请缨来的。”
“怕是专门想拿你和你爹,给杨党当投名状!”
说罢,他拍了拍方言的胳膊,摇了摇头,转身往前面翰林的班列走去。
他作为翰林学士,还有布置经筵的职责,不可能久伴方言身边,只能在心中,让方言自求多福了。
在陈正林离去之后,方言的目光落在那个叫闵和的御史身上。
嘴角不由得抖动了起来!
有完没完了?
一个两个,牛皮糖是吧?
这样穷追猛打,他方言哪怕是铁打的,也要累死的好吧?
他就不能休息一下了?
闵和和刘诚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竟齐齐的看了过来。
刘诚面带微笑,缓缓点头。
闵和却是嘴角微勾,满脸挑衅!
看着两人的态度,方言下意识的看向了父亲的那边。
那边,方先正正被张秉衡拉着,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满是认真。
张秉衡讲得细致,方先正学得认真,时不时还问上一两句。
那画面,和谐得让人感动。
再看看自己这边......
刘诚和闵和!
两人都是杨党!
这两位可是要和他一起当侍仪的!
他方言纠别人,这两人怕是专门用来纠他的吧?
特别那闵和,看向自己的眼神,简直就像一个等待猎物的毒蛇!
方言忽然想哭。
高临月!
这就是你办的差事?
你这宫是白进的是吧?
老爹那边无微不至,到了我这里,就安排了两个杨党?
我是后娘养的吗?
你这般不用心?
这他娘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靠山山倒!靠娘娘跑!
就高临月这不靠谱的样子,还想当他方言的后娘?!
做梦!
如今公主靠不住,他方言只能靠自己了!
只要不犯错,今天他们就找不到自己的马脚!
没有马脚,他方言今天就可以安然落地。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梢洒落下来,给这片皇家园林镀上一层金光。
远处,那座巍峨的殿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方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步往闵和的身边走去。
既来之,则安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的脑海中,飞快闪过经筵的一切信息。
也不知那靖嘉帝,收了他的东西,饶不饶他。
要是不饶他,他今天怕是难捱了!
就在方言思考的时候,等待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阁老与定国公来了!”
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众人纷纷让开道路,垂首肃立。
四道身影,从月洞门中缓步而出。
首辅杨成走在最前,面色沉静如水。
次辅徐结紧随其后,捻着胡须,目光幽深。
第三位阁老鲁珍,如同透明人。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穿着铠甲的老头,正带着一群侍卫,将全场给围了起来。然后侍立一旁,目光如鹰隼一般,注视周围。
特别是看到方先正的那一刻,眼中像是有烈火一般在燃烧。
三位阁老,在众人的注视中,穿过人群,径直往殿前那摆弄好的场地走去。
沿途官员纷纷躬身行礼,三人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方言站在人群中,目光与徐结的目光短暂相接。
那一眼,平平淡淡,仿佛只是随意一扫。
可方言却从那平淡中,品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意味。
三位阁老在殿前的椅子旁站定,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又过了片刻,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远处,一道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远远传来:
“陛下驾到!!!”
众人闻言,齐齐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躬身行礼。
他们低着头颅,脸上皆是欣喜之色!
多少年了!陛下终于是露面了。
而且还开了经筵!
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们呼喊的声音,也比平常大了不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在空旷的西苑中回荡。
方言低着头,目光盯着脚下的青砖。
万寿宫的大门忽然打开。
从大门处,传来脚步的声音。
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一步一步,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殿门之前的主位上。
良久。
那人在座椅上坐下。
然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上首传了下来。
“平身。”
“谢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