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谦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方都给事中,打醮的事,我户部自会处理。不劳你费心。”
方言眨眨眼,一脸无辜:
“谭尚书这话说的,方某也是好心嘛。毕竟户部上次出了那么大的纰漏,万一这次又犯同样的错,那可就不好解释了。”
“犯了第一次,那是疏忽;犯了第二次,那可就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可就是能力问题了。”
“啪!”
余利手中的茶盏直接砸到了地上!
茶水,洒了一地。
他一下就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用手指着方言。
“方言!!这里是户部!不是你的六科!”
“别以为拿着鸡毛当令箭,就可以威胁我们户部!”
“我们户部!可不是吓大的!”
方言不语,只是默默的喝了一口茶水。然后阴森森的笑了一下。
他不慌不忙的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亮到了两人面前。
“既然户部不愿配合,那么在下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这是六科的‘公函’。”
“请户部将以下三项账目,整理成册,五日内送六科备查。”
“第一,往年打醮银两的预算明细。”
“第二,近三个月涉及‘祭祀’‘法事’类目的所有支出。”
“第三,以往河南赈灾银的拨付记录。”
“以上三项,如逾期不至,或有敷衍、隐匿者......”
方言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六科有权参你们户部‘玩忽职守,尸位素餐’。”
谭谦接过公函,手都已经开始气的发抖了!
赤裸裸的公报私仇!毫不掩饰的那种。
但是他们户部不能拒绝!
因为六科,就是有资格抽查他们户部的账册!
不止户部,京城大部分的部门,都是如此。
这是朝廷赋予他们的权利。
这是武祖当年定下的规矩!
这一刻间,他恨死了那个把开口把方言借调去六科的人了。
普通人在六科,被他们六部当傻子糊弄。
而方言,却成为了钳制他们六部最厉害的神兵利器!
这的家伙跑去六科,简直就是他们杨党的灾难!
看着谭谦手中的公函,余利死死盯着方言,眼睛已经红了一片。
谭谦按住他的手臂,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话:
“要是没别的事,方都给事中请回吧。我户部公务繁忙,就不送了!”
方言却不急不躁,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急什么?方某这茶还没喝完呢。这可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我六科衙门,可喝不到这等好玩意!”
那模样,简直就是专门来他们户部占便宜的!
谭谦和余利两人,已经到达了爆发的边缘。
要不是现在方言身穿六科官袍,他们发誓,一定让方言趴着走出户部!
奶奶的,他们当了户部主官这么多年,还没有这么憋屈过!
两人深吸一口气,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只要动了这小子!
他明天,一定会在朝堂上面,参他们一本。
六部在衙门里面殴打六科。
此事可大可小。
以方言那不要脸的劲,搞不好还能扯到陛下身上!
到时候,他们户部,又要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忍住,一定要忍住。
这是方言的奸计。千万不要落入他的圈套。
一时间,整个大厅静了下来。
余利和谭谦坐在方言的对面,目光死死盯着他。
要是目光能杀人,方言此刻,怕是已经死了一万次!
而在另外一边。
户部存放书册的公房内。
冯华和周延,正在书架间飞快地翻找。
这间公房,是户部存放历年账册的地方。
一排排书架从门口延伸到深处,上面堆满了各种文书账册。
冯华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突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猛地抽出一本书册,翻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沧州田产税收,靖嘉二十四年。
冯华连忙翻开,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
找到了!
找到了!
随即顺着这书册,往后看去。
只见后面一排皆是沧州历年的税赋。
靖嘉二十三,靖嘉二十二......
见此,他猛地抬头,对着旁边的周延低声喊道:
“周延!快过来!”
周延连忙凑过来,看着冯华的手中的账册。
靖嘉二十四年的田产税收,比前一年整整多了三成!
而二十三年的税收,又比以往多了两成!
......
每年都在增加。
在这些书籍的右下角,还有清晰的备注。
新政推行,成效显着。
冯华和周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兴奋!
狂喜!
他们连忙拿出纸笔,飞快地誊抄起来。
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遗漏。
这些东西,可是方大人指明要的!
......
日落西山。
方言终究是被余利和谭谦,“恭敬”的送出了户部大门。
说是送,不如说是押。
两人一左一右,跟在方言身边,那眼神,就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走到门口,方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人,不好意思的说道:
“两位大人,何必这般客气!我只是一个七品小官,怎能劳累两位大人亲自相送?”
“折煞我也!折煞我也啊!”
谭谦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一般。
他看着方言那嘴欠的模样,恨不得把他拖进旁边的小巷子拿着马鞭狠狠抽打他一百下。
送你?
这是送你?
我们这他娘是在监视!
你方言连脸色都看不明白吗?
余利更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方都给事中快走!”
“等下天色黑了,要是半路被马车撞到,怕是下次上朝,方都给事中只能瘸着腿了!”
听闻如此咒话,方言不仅不怒,还笑眯眯的对他拱了拱手。
“哎呀!余大人说的是!再不走,怕是真的要被某人安排马车撞了!”
说此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余利身上来回巡视。
其中的意味,毫不掩饰。
简直就差明说,要撞也是你余利安排的!
谭谦和余利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
他们只是希望方言被撞,哪里会安排人去?
这般没品的事,他们不屑去干!
再怎么没水平,最少也要请十个八个杀手是吧!
一劳永逸不是更好?!
看着方言离去的背影,两人终究是松了一口气。
谭谦终于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
“老夫迟早要让这瘪犊子生不如死!”
余利也是满脸愤愤,对着旁边的守门侍卫招了招手。
侍卫连忙跑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余利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办得不错!以后这家伙来了,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明白吗?”
侍卫连连点头:“小的明白!”
而在户部不远处。
方言没走多远,就拐进了一个巷子中。
刚刚拐进巷子,就看到两道身影正站在墙根下等着。
是冯华和周延。
两人看见方言,连忙站起身,眼中满是兴奋。
方言走到他们面前,也不废话,直接问:
“到手了?”
冯华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扬了扬:
“到手了!”
方言接过,低头扫了一眼。
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好啊。
第一步,已经稳健跨出。
如今,只需要稳扎稳打,按部就班就好!
他将纸张小心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抬头看向两人:
“既然到手了。走,先回衙门,明日再去礼部!”
三人,一前两后,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