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方言便带着冯华和周延,再次站在了礼部衙门前。
与昨日造访户部时的张扬不同,今日的方言低调得很,一身寻常官袍,腰间连六科的腰牌都刻意收进了袖中。
毕竟要去的地方是礼部,他名义上老师的地盘,该给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冯华上前,将腰牌递给守门侍卫,语气公事公办:“六科衙门,求见礼部尚书莫大人,有公务相商。”
侍卫接过腰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方言那张帅的独树一帜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位爷昨天造访户部的事,可都传开了!
据说把谭尚书和余侍郎气得不轻。
今日又来礼部?
这是要把六部挨个敲打一遍?
这方言是疯了?
看了腰牌之后,他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那日引路的小吏匆匆赶来,对着方言躬身一礼:“方大人,尚书大人请您自便。”
方言微微颔首,带着两人跨入礼部大门。
刚刚进入门口,冯华和周延则直奔礼部的库房。
而方言,却是穿过重重院落,再次来到那座清静的小院。
看到方言来临,小吏推开院门,侧身在一旁等待。
方言跨步而入,直奔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莫沉正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本棋谱,眉头微蹙,显然正沉浸其中。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一见是方言,那张老脸瞬间垮了下来,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他放下棋谱,语气里满是嫌弃:“你这臭小子,人嫌狗弃的!来这儿干什么?有什么事自己办去!老夫可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方言仿佛没听见这嫌弃的话一般,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厚着脸皮凑上前去。
“老师这话说的,学生这不是想您了嘛?专程来给您请安!”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莫沉手中的棋谱上,又看了看旁边摆着的棋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哎呀,老师喜欢下棋?巧了!学生正好也略懂一二。不如……与学生对弈一局,陪老师解解闷?”
莫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他上下打量了方言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怀疑。
就这不着调的小子?会下棋?
还“略懂一二”?
怕是连围棋有几个眼都搞不明白吧!
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棋谱往怀里收了收,又拿起袖子轻轻擦拭了一下棋盘,那动作,仿佛方言看了一眼,这些东西就脏了一般。
“你这小子,在朝中人嫌狗弃,人人喊打!”
“要是老夫和你下棋,传出去别人还以为老夫和你是一党!到时候满朝都要针对老夫!”
“你爱哪儿玩哪儿玩去!老夫没时间搭理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赶人,那嫌弃的模样,简直就像驱赶一只苍蝇。
方言却也不恼,只是将目光落在莫沉怀中的棋谱上,忽然轻笑一声。
“老师这棋谱……学生看着眼熟。”
“哦?”莫沉挑眉,“你认得?”
方言点点头,慢悠悠地说道:“这谱,学生当年破过。也就花了一个月吧。”
话音落下。
书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莫沉拿着棋谱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方言,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
“你可知这是什么谱?!”
方言眨眨眼,一脸无辜:“不就是《忘忧清乐集》里的残局吗?第六十三局,‘孤星映月’。怎么,学生说得不对?”
莫沉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居然真的认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冷笑道:“认得谱又如何?破过?还一个月?不是老夫吹牛,在京城,能在棋艺上超过老夫的,不过一手之数!便是老夫亲自破这谱,也花了一年!”
“你小小年纪,如此信口雌黄,也不怕老天落雷劈死你!”
方言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一些。
他走到棋盘边,伸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动作娴熟,姿态从容。
“老师不信?”
他抬眸看向莫沉,眼中带着一丝挑衅:“不如老师和学生对弈一局?棋艺这事,一试便知真假。”
莫沉的目光,落在方言拈子的手指上。
那手势……那姿态……
他瞳孔微微一缩。
坏了!
看这架势,分明是练过的!
这小子,不会是真的会下棋吧??
他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
一时间,书房内陷入了沉默。
莫沉看着方言,脸色疯狂变幻。
他是真想下棋。
自从秦中穆那老家伙致仕回乡之后,他在京城就再也没找到过旗鼓相当的棋友。
那些同僚,要么棋力太差,下着没意思。要么忙着钻营党争,哪有闲心陪他手谈?
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个会下的……
可偏偏是方言!
是那个让他避之不及的“麻烦精”!
若是传出去,他和方言对弈,外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他莫沉和方言结党?
他脸上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
良久。
他长长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棋谱放下。
不行!
绝对不能和这臭小子下棋。
现在这臭小子被杨党和清流轮番敲打!后果太严重了。
不能因一时技痒,惹了一身骚。
就在他准备开口拒绝的那一刻,方言已经走到他对面,一撩衣袍,坐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罐,又从罐中抓了一把棋子,伸到莫沉面前。
“难道老师是吹牛?棋艺其实臭的不行?怕漏了底细?”
听闻此语,莫沉那挂满白须的脸,突然红了一片!
看着方言那副瞧不起自己的模样,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老夫吹牛?老夫棋艺臭的不行?
这整个京城,还没人敢在棋艺上面这般与他说话!!!
若不是方言穿着六科的官袍,他已经一棋盘砸在方言的头上了。
事已至此,他若再拒绝,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棋艺臭。
以方言那小子的德行,怕是要四处造谣。
届时他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也罢!
下就下!
大不了下完之后,对外说这小子死皮赖脸缠着他,说不陪他下他就要造谣!
他莫沉是逼不得已。
反正这小子债多不压身,不怕背锅!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在方言手中抓了一把棋子。
摊开一看:三枚。
单数,执黑先行。
莫沉也不客气,拈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落在了边角。
棋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