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莫沉还带着几分试探,落子谨慎。
但下了十几手后,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方言的棋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没有丝毫破绽。
这不是初学者能有的棋力!
这是真练过的!
而且水平不低!
他抬眸看了方言一眼,眼中满是惊疑。
这小子……居然这般厉害?!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落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越下越快。
“啪!”
“啪!”
“啪!”
落子声在书房内此起彼伏,清脆而急促。
不知不觉间,一局终了。
莫沉看着棋盘,捻须微笑,脸上满是得意。
赢了!
虽然是险胜,只赢了半目!
但是他终究是赢了!
这小子,虽然棋艺不错,但是终究是棋差一着!
他抬眸看向方言,语气都不由的飘了几分。
“你小子这个年纪,有这番造诣也算是同辈的翘楚。”
“不过比起老夫啊!还是差了不少。”
“不错,不错。”
“倒是让老夫,想起了秦中穆那老家伙。”
看着莫沉那得意模样,方言的脸上不自觉的抽搐了两下。
不是我让着你,你这老家伙能赢吗?
哪怕心中嘲讽,他的脸上还是露出恰到好处的佩服之色,拱手对莫沉说道。
“老师棋艺高超,学生甘拜下风。”
看着方言脸上的佩服之色,莫沉的脸色瞬间红了起来,只觉得一股热流在他四肢百骸流窜,通透了不少。
爽啊!
这般年轻的高手,都对自己心服口服。
简直是人生一大快事。
莫沉随即大手一挥,高声说道:“再来一局!”
说着,他已经开始收棋子,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与刚刚那拒绝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方言微微一笑,也不拒绝,帮着一起收棋。
第二局开始。
莫沉执白,落下一子,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说吧,今日来老夫这儿,到底有何事?”
方言拈着黑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也落下一子的同时,然后掏出一张公文,放在莫沉的身边。
“也没什么,今天过来,就是带着同僚过来抄一些存档回去。”
莫沉将那公文放到一边,随即眉头一挑。
“存档?”
“什么存档?”
“靖嘉二十四年及以前,沧州相关的所有公文。”
话音落下。
莫沉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棋盘上,砸乱了刚布下的局势。
他猛地抬头,看向方言,眼中神色,已经变得极为严肃。
“沧州案?!”
他盯着方言,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你小子,要给沧州案翻案?!”
听闻此语,方言拿棋的手,猛地一顿,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呆滞。
这么快就被看穿了?
有这么明显?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摇头道:“老师误会了。学生只是想抓闵和的把柄罢了。那家伙在经筵上参我爹,学生总得回敬一二不是?”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公报私仇。
莫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眼神复杂,沉默良久。
忽然,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感慨,还有几分深意。
“也好。”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也好……”
方言抬头看他,露出一丝狐疑。
莫沉却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道:“张寒那等好官,不该受此羞辱。”
说罢,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他还有两个女眷存活于世。你若能成功翻案,也算是能让她们重新立于人间。”
话音落下。
方言的身体微微一颤!
活口?
在通政司和刑部的公文里面,不是注明病死在流放的路上了吗?
方言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张寒家的女眷……还活着?!”
见方言这般摸样,莫沉不由的摇了摇头。
还说不是翻案?!
就这样子,傻子都看出来了。
他将那落下的棋子重新捡起,然后双眼空洞的看向了门口,仿佛陷入了回忆。
“那两女眷,一人是张寒的女儿,年岁与你差不多大。一人是他的妹妹。”
“两人跟着张寒流放经过湖广的时候……突然暴毙。”
他说到“突然暴毙”四字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说是暴毙,但是我知道,其中有蹊跷。”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而这蹊跷,与秦中穆那老家伙有关。”
“秦老?!”方言浑身一震。
莫沉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和老秦做了那么久的棋友,我怎不知他的脾气?”
“那家伙,外表油滑,但心中还是有些底线的。”
“张寒流放经过湖广之时,就和他见了一面。”
“那一面之后,张寒家的女眷,就‘死’了两人。”
莫沉随即冷笑一声。
“湖广死人?简直荒谬!”
“世人谁不知湖广乃大齐心腹之地,交通便利,驿道通畅!”
“流放途中死人最多的地方,向来是西南、西北那些荒僻之地。”
“湖广这等膏腴之地,一次死两个,还都是年轻女眷,能没鬼?”
他的闪过一丝精光。
“这定是秦中穆那老家伙放的烟雾弹。”
“以老夫对他的了解,绝对是他在其中动了手脚。那两女眷,恐怕已经被他暗中保了下来。”
话音落下。
方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秦老……
见过张寒的女眷?
还救下了她们?
一个年龄和他差不多……
一个是张寒的妹妹……
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两道身影。
红绸。
清香。
这两人的年龄,不是正好对上?
想到此处,方言猛地摇了摇头。
不对。
清香和红绸,可是明确表明自己是乐籍的!怎么可能和张寒扯上关系。人家张寒,是士大夫阶层。
等等。
突然,他想起了李成阳曾经给他说过的话。
“万花楼背后,其实是齐家和秦家的产业!”
齐家!
秦家!
若是两家出力,别说让张寒的遗孤在江陵黑下来,哪怕改头换面,换一个新身份,两家都可以给安排的明明白白。
毕竟都是江陵的坐地虎。
当初在万花楼和两人见面的场景在方言脑中浮现。
“我二人原是北地沧州人士……举家南迁避难,路上遭遇了马匪……只剩我与她,侥幸逃出生天……”
他又想起清香从来没有谈过自己的身世……
一切,仿佛有一根线,在将其串连!
方言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难道清香和红绸,真的是张寒的遗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大人。”
门外传来冯华的声音:“东西抄录完了。咱们可以回衙门了。”
方言回过神来,看向莫沉。
莫沉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几分复杂的深意。
方言站起身,对着莫沉深深一揖。
“多谢老师指点。”
他没有多说,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莫沉悠悠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方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秦中穆救了两女,如今学了秦中穆棋艺的弟子来翻案……”
“天意?”
“也好……”
“也好……”
“也算是因果循环了……”
方言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脸上的神情,在那一刻,变得异常严肃。
步伐坚定的迈出门槛,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