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日的忙碌,在方言的指导下,六科衙门终究是把那些资料全部抄录了出来。
看着桌面上满满当当堆成小山的文册,六科衙门的众人,脸上尽是满满的成就感。
二十几号人,这几日跑遍了六部,把能翻的存档全翻了个遍。
手都快抄断了,眼都快看瞎了。
但值!
太值了!
所有人的目光,兴奋地盯向那个坐在主位上滔滔不绝的人。
方言站在案前,一边翻着那些文册,一边往其他人怀里塞。
每塞一份,就顺口交代几句:
“周延,这份是靖嘉二十三年沧州的赋税账册。你拿着,明日朝会,专攻这一点。”
周延连忙接过,眼中精光闪烁。
方言又抽出两份,塞给冯华:
“这两份是吏部和礼部的存档。”
“吏部说沧州知府董琥的政绩斐然。但是礼部标注下的县学学子却越来越少。你就以此发问。”
“问既然有钱,为何读书人少了。”
冯华接过文册,激动得手都在抖。
拿了这个文件,就代表他们可以在朝堂上面开口发言,完全不用担心被对方辩驳。
这些文件,可是经过方大人亲自标注的。
其中的矛盾,都被标得明明白白!
只用照本宣科,就可以在朝堂上面大出风头!!
这么好的事,他怎么会错过。
其他人眼巴巴地看着方言,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雏鸟。
方言一份接一份地往外掏,塞进一个又一个人的怀中。
收到公文的人,都露出了得意的表情,昂首挺胸,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朝堂上大放光彩的画面。
当最后一份被分完的时候,那些没有得到的人,都如同落败的公鸡,低下头来。
这出风头的机会。
没了!!
就在此时,方言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回来。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语气严肃:
“今夜,你们可要把这些东西给我背熟了!”
“明日朝会,谁要是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一巴掌拍在案上。
“砰!”
“别怪本官对你们不客气!”
众人皆是一颤,连忙挺直腰板。
冯华一个箭步冲上前,拍着胸脯保证:
“方大人放心!这事要是干不好,不用大人您惩罚,下官我自己就辞职回家种田!”
周延也上前一步,面色郑重:
“大人放心,我等必不负所托!”
其他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保证。
看着众人这副模样,方言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行了,都回去吧。好好准备。”
“是!”
众人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不多时,热闹了几日的六科衙门,终于安静下来。
方言独自坐在主位上,望着门外渐渐西斜的日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几日,可把他累坏了。
又要指挥这群人去六部翻档案,又要亲自比对那些数字,还要教他们怎么在朝堂上发难。
不过......
看着案上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文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值了。
有了这些东西,明日朝会,闵和插翅难逃。
至于闵和背后那些人......
方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晚霞,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不急。
......
时间过得飞快。
只是一会儿,就到了下值的时候。
方言难得下了一个早班。
在众人的恭送声中,他脚步轻盈地往家中走去。
穿过夫子巷,远远就看见了自家大门。
暮色里,那两扇朱红色的门扉静静闭合着,檐下挂着两盏新换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格外温暖。
方言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脑海中,不由地闪过清香的身影。
莫沉那番话,这几日一直在他心头盘旋。
清香。
红绸。
他们真的是张寒的遗孤?
方言摇了摇头,推开大门,跨入院中。
他没有直接回房去找李矜,而是走到院中的躺椅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满园的花香扑面而来,月季、茉莉、栀子,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廊檐下。
微风吹过,花香阵阵,沁人心脾。
方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几日的疲惫,都随着这花香消散了几分。
他靠在躺椅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发了会儿呆。
然后,招了招手,将旁边的侍女唤了过来。
侍女连忙小跑上前:“姑爷有何吩咐?”
方言看着那侍女,微笑说道:
“我想喝茶了。去,让清香给我泡一壶。”
侍女微微一躬,转身就往清香那边走去。
不多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廊下走来。
暮色里,那张脸庞被灯笼的光映得格外柔和,眉眼间也带着惯常的浅笑。
是清香。
她手里端着茶壶和茶杯,脚步轻盈,走到方言身边。
“言哥儿,茶来了!”
她蹲下身子,将茶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提起茶壶,斟了一杯。
动作娴熟,姿态从容,和往常一模一样。
方言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
他只是看着清香,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
这张脸,他看了好几年了。
从万花楼到方家,从江陵到京城,一直在他身边。
可此刻再看,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真的是张寒的遗孤吗?
那个被流放千里、死在路上,县令的女儿?
清香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愣:
“言哥儿?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方言回过神来,笑了笑:
“没有。就是忽然觉得,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清香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言哥儿说什么胡话呢!我都多大了,还长高?”
她说着,将茶杯往方言手里又推了推:
“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方言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清香。
那目光里,有几分复杂,几分试探,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清香姐。”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清香一愣:“嗯?”
“你想回乡去看看吗?”
话音落下。
清香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香囊。
那动作极快,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她迅速收回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浅笑的模样:
“言哥儿又说胡话。我的家人,全都被马匪杀了,哪里还有家?”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方言:
“言哥儿你这里,才是我的家。”
方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清香,看着她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睛。
那摸向香囊的动作......
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香囊,他记得,红绸也有。
两人一人一个,寸步不离,从不示人。
那里面,装的什么?
方言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甘甜。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躺够了,也舒坦了。该去转转了。”
说罢,他冲清香笑了笑,转身往前院走去。
脚步看似随意,方向却无比明确。
王刚的所在地。
身后,清香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她的手,再次摸向腰间的香囊。
死死攥着。
手指发青。
......
后院的马厩旁,王刚正在给马喂草料。
方言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刚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方言,连忙放下手里的草料:
“言哥儿?!您怎么来这儿了?这地方又脏又臭,可不是您这种官老爷该来的!”
方言笑了笑,没接话。
他只是将头凑到王刚耳边,压低声音:
“这次过来,是有大事交给你去办。”
王刚闻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多久了!
方言有多久没有派他去办事了!
自从来到京城,他就如同一个隐形人一般。
现在终于又等到机会了!
他连忙靠近方言一些,压低声音,激动地问:
“什么事?言哥儿您说!”
方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这才将嘴附到王刚耳边,飞快地说了起来。
王刚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兴奋,渐渐变得惊讶。
最后,他呆呆地看着方言,满脸不可置信:
“言哥儿,您说的是真的?”
“秦老真的会告诉我?”
方言点了点头,从怀中抽出五两银子,塞进王刚手里:
“去吧。”
“回去的时候,就说这银子,是我今年赚的第一笔银子。他肯定会收下的。”
王刚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方言,用力点了点头:
“言哥儿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
方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院内走去。
然而他和王刚并没有发现。
在不远处拐角的阴影里。
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泪水,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