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众多的数据面前,哪怕是董安这种官场老手,都已经开始慌了神。
六部。
六部所有的资料,都被六科找了出来。
一样两样他还能应付一二,这六部所有的资料都证明沧州那边有猫腻。
他能怎么办?
难道让他去说六部全体失职?那些资料全都是假的?!
他哪怕有九条命,也不会去说这种话!
这是与所有六部官员为敌。
一时间,都察院那边,都熄了火,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六科在内阁上逞威风。
在这狂风骤雨的攻击下,沧州翻案似乎成了定局。
杨盛站在杨党班列中,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死死盯着方言,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为了掩盖沧州的数据,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几乎全部都给优化了一遍。
连内阁,都被他隐瞒了过去。
哪里想到,六科衙门这些人,居然去查那些侧面数据。
用农具,来证明耕地的人少了,用考试的人,证明读书人少了。
这一下子,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行!
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再论下去,董琥保不住,闵和保不住,董安也会被牵连!
董安可是杨党在都察院的半壁江山!
他若是被拔掉,都察院就成了清流的地盘!
想到这个结果,他便猛地跨出一步,冲到大堂中央,指着六科众人,高声说道:
“放肆!”
“你们知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吗?”
“这沧州案,可是内阁批准、司礼监批红的。”
“翻沧州案,就是在翻内阁的旧账。”
“质疑闵和,就是在质疑当年的调查。”
“质疑当年的调查......”
他目光陡然凌厉,声音拔高:
“就是在质疑首辅!质疑司礼监!质疑陛下!”
“如此不顾大局,在你们的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君父威严?!”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被杨盛这一番话吓得一个激灵!
好家伙!
杨盛这是开始上纲上线了!
三言两语,就把沧州案、内阁、司礼监、陛下绑在一起!
六科要再逼迫下去,就是和内阁作对!和司礼监作对!和陛下作对!
不过这也是必然的事情。
毕竟是内阁同意,司礼监批了红的。
这两样东西在一起,就已经代表了朝廷的脸面,已经代表了陛下。
说翻案是打朝廷和陛下的脸,那是一点错都没有。
毕竟首辅和司礼监的齐公公都是陛下亲自选上来的。
台上的内阁众人,在此时也微微皱了一下眉,齐公公甚至轻轻的抚摸了一下怀中拂尘。
此时六科若是答不好,就会面临来自朝廷最上部门的惩戒。
哪怕是一向不和六科打交道司礼监,也无法容忍别人挑衅他们的权威。
周延眉头一皱,正要反驳。
却见一个手掌从背后伸出,将他护至身后。
回过头来,却见方言已经站到了杨盛面前。
方言只是淡淡的看着杨盛,然后微微一笑。
“杨大人似乎忘了什么。”
“我六科虽然品级低微,但武祖开国之时便定下规矩:以小制大,监察百司!”
“这是祖制!这是法度!”
“杨大人若是不服,大可去砸了武祖的牌位,再来与我等说话!”
随着方言的话音落下,台上的阁老和齐公公皆是表情一松。
在场所有官员,皆是目瞪口呆。
好家伙,他们直呼好家伙。
杨盛搬出了陛下,方言这家伙,直接搬出了武祖。
这对抗,简直了!
杨盛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你!!!”
此时的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要说武祖不对?
不可能!
哪怕陛下站在这里,都不能说武祖有错。
此时的他,一时间竟真的被方言逼得没了办法。
上纲上线都被怼回来了。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杨盛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如今方言势大,已经从各种角度封死了他们的狡辩的退路。
那些数据,多到他们无从反驳。
闵和被定罪,几乎成了定局。
他下意识看向父亲。想得到父亲的帮助。
但是此刻,杨成却面色如常的坐在上首,看不出喜怒。
爹!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想磨炼我?!
董安,搞不好都要丢了啊!
就在这时,只见上首的杨成,双眼微眯,手指敲击着桌面,一直盯着都察院那边。
都察院?
父亲为什么一直盯着都察院?
杨盛看到父亲的动作,心中猛地一颤,仿佛想到了什么!
对啊!
他怎么把都察院给忘了。
六科最多只有稽查的权利!
察冤抑、辩诬枉的职责,一直都在都察院的手中。
只要都察院将这事给定性。
闵和,就不至于会被下牢狱。
只要不下牢狱,他就还有机会!
这沧州案,还能被掩盖下去!
哪怕不行,也能依靠都察院托过今日。
只要能够安全度过今日,他就可以做更多的准备!
甚至让这案子不了了之。
杨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随即转过身,目光与董安在空中一触,便开口说道。
“六科所言,有理有据,数据详实,本官佩服!”
此话一出,满堂皆是一愣。
什么情况?
杨盛这是认输了?
不准备保闵和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怎么突然就夸起六科来了?
方言的眉头,微微一蹙。
不对劲。
杨盛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就在此刻,杨盛已经走到了董安的身旁。
“按朝廷规制,察冤抑、辩诬枉,是都察院的职责!”
“董大人,六科替你们找到了错处,你们都察院,觉得闵和罪该如何?”
董安站在都察院班列最前方,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赞赏,还有几分得意。
好一个小阁老!好一个以退为进!
这招高明!
他向众人微微一礼,然后清了清嗓子:
“小阁老所言极是。”
“六科各位给事中,今日举证详实,本官佩服。”
“既然这些数据,六部皆有存档,那便说明六部无错。”
“既然六部无错,那定是错在地方!”
“既然是地方的错,那么闵和......”
闵和此刻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眼中满是绝望。
董安看着他,缓缓开口:
“闵和当年查办沧州案,未能识破地方欺瞒,确实失察。”
“按律,当贬官三级,调离京城,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杨党这是直接将事情定性了?
六科如此费力,最后居然只定了一个失察?还只是官贬三级?
董安这样做,就没有把霍霆放在眼里吗?
霍霆才是都察院的总宪啊!
此时要是霍霆站出来反对,他岂不是要坐蜡。
然而,霍霆并没有站出来。
他将目光投向了台上的次辅,迎来的却是摇头。
虽然现在杨党势弱,但是只要杨成没有出手,一切都是未知数。
方言也没有向他服软,没有到出手的最佳时机。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让霍霆明白今天怕是只能作壁上观了。
六科众人,瞬间炸了锅!
冯华第一个跳起来,指着董安的鼻子开口大骂:
“什么?!失察?!”
“闵和分明是包庇地方官!是渎职!是欺君!”
“你居然只给他定一个失察?”
周延也冲上前,脸色铁青:
“你们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这是包庇!你们杨党蛇鼠一窝!”
六科众人群情激愤,指着董安和闵和,骂声震天。
董安却面不改色,只是冷笑一声。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都察院众人,淡淡说道:
“你们都听见了?”
“六科诽谤朝廷命官。”
“你们就这么看着?”
在他说完之后,原先拦在闵和面前的那些都察院官员,一齐往前站迈了一步,直视六科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