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带着六科众人,往皇城外走去。
一路上,众人皆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那步伐,像极了打了胜仗凯旋的将军。
虽然脸上都挂了彩,但那股得意劲儿,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能不得意吗?
他们六科,自从方言来之前,还没有这般威风过!
方言来了,一切都变了!
都察院被他们骂得还不了口不说,更是打得满地找牙。
就连那二品大员董安,都被方大人骑在身上揍得嗷嗷叫!
这种事,搁在以前,他们是想都不敢想。
然而与其他人不同,在走到皇城门口的时候,冯华就捂着乌青的脸,快步的走到方言身边,担忧的说道。
“大人!这案子被杨党拖了下去。我们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干看着吗?”
周延也瘸着腿凑了过来:
“虽然揍人很爽,但是只要内阁不点头。这案子始终就翻不了。”
“闵和,难道就这样让他逍遥法外?”
听着两人的话语,方言的脚步一停,然后回过头来。
看着两人脸上的伤痕,方言却是露出了冷笑。
“你们都是傻子不成?”
“案子今日被拖住,你们难道不知道下次上朝的时候再提?”
“案子只要一日不翻,内阁只要一日不判,咱们六科,就一直提!”
“咱们六科有理!还不能旧事重提了?!”
“下次董安再出面阻拦,你们不会再喷他们一次?”
“大不了,将今日的场景,再重复一遍罢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片沉寂。
随后,众人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兴奋!
对啊,他们有理,他们怕什么?
大不了下次上朝,再把这事情拖出来说一遍!
今日的流程,再走一遍。
这沧州案,只要一日没有结果,他们就可以一直闹!
正义拿不到,拿都察院的那些人出出气,也不是不行!
看着方言那指挥若定的样子,冯华和周延,纷纷激动的颤抖了起来。
哪怕身上的伤口疼的他们龇牙咧嘴,还是忍不住开口吹捧起了方言。
“大人!咱们六科衙门,有您的带领,当真是咱们的荣幸!
“开玩笑!咱们大人可是连中五元的猛人!”
“就这阴损的主意,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随着两人的开口吹捧,旁边的同僚,也纷纷忍着疼痛,七嘴八舌地夸赞了起来。
“对对对!”
“要是没有方大人,咱们六科,哪里有这般风光?”
“有方大人的带领,满朝诸公,也不过土鸡瓦狗而已!”
六科众人的吹捧,像不要钱一般往方言的身上丢去。
方言脸上却是一片淡然,仿佛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模样,落在六科众人眼中,更是敬佩得五体投地。
看看!
什么叫大将之风?
这就是!
如此荣辱不惊!
真乃我辈楷模!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方言此刻的内心,却是早已飘到了九霄之上。
男人嘛,最高兴的时候,就是被众人吹捧的那一刻。
这东西,可比那些违禁药物都要爽快多了!
要不是为了保持主官的威严,方言的脸,都可以笑成表情包了!
然而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有一人,却是面露担忧,脚步迟疑。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皇城门口。
在跨出城门的那一刻,方言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双手微微抬起,压下众人的声音。
目光,在六科众人的身上游离。
片刻间,就停在队伍最后面,一个样貌年轻、却穿着老旧的官员身上。
谢羽。
兵科给事中,从七品。
方言看着他干什么?
六科众人不明所以。
只见方言慢慢走到他身前,伸手拍了拍谢羽肩上的灰。
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他那双已经磨出毛边的旧靴子上。
那靴子,分明是前几年的款式,鞋帮处还有缝补过的痕迹。
方言的脸色,露出一丝复杂。
他抬起头,看着谢羽那张略显局促的脸,轻声问道:
“罚俸三月,对你可有影响?”
谢羽身体一颤,随之脸色微微涨红,低下头去,不敢与方言对视。
“回大人......下官、下官家境尚可,大人不必挂怀......”
话虽如此,但那躲闪的眼神,那微微发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
旁边众人听闻谢羽的话,脸上皆是一片干涸。
只是片刻,六科众人脸上的欣喜,全都被压了下去。
氛围一下子就堕入了冰窖。
与谢羽同事这么多年,他们哪里不知道谢羽的家境?
在京城,一个七品小官,被罚俸三月,可以说是一件极为难熬的事。
不少人为此,要找同僚借钱度日。
更不说谢羽呢!
他家中还有妻女要养,有老母要吃药。
如今被罚俸三月,对谢羽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方言看着谢羽脸上的淤青上,忽然笑了。
“明日,你早些到衙门来。”
“本官给你找一点事情做做,补贴补贴家用。”
话音落下。
全场为之一静。
谢羽愣住了。
冯华呆住了。
周延傻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了出来。
补贴家用?
什么意思?
方大人的意思,是要帮谢羽赚钱?
看着方言那认真的模样,周延一瞬间,就想到了方言和江陵商会的关系。
他头上的发丝,瞬间被吓得竖了起来。
方大人这是......要用江陵商会的资源,来补贴谢羽?
这可是犯忌讳的事啊!
官商勾结!
这四个字,够他喝一壶的!
普通官员都不敢明着干,更不用说他们是六科了!
六科是什么地方?
是监察百司的衙门!
是专门盯着别人犯错的地方!
若是方言自己都手脚不干净,被人抓住把柄......
周延光是想想,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拉住方言的袖子,急冲冲的说道:
“大人!使不得啊!”
“咱们六科,多少人盯着?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参咱们一个官商勾结......”
“大人的前程,可就全毁了啊!”
听闻周延的话语,谢羽也猛然回过神来。
他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对着方言深深一揖:
“大人!下官家境虽然清贫,但还不至于过不下去!”
“大人万万不可为了下官,坏了自身清誉!”
“若是因此连累了大人,下官就是死一万次,也难辞其咎!”
他抬起头,眼眶都有些发红,语气却异常坚定:
“大人的心意,下官心领了!这补贴家用的事,还请大人莫要再提!”
方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周延那满脸焦急的神色,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人心安。
他抬手,拍了拍谢羽的肩膀,又看向周延,慢悠悠地开口:
“怕什么?”
“本官在此保证,这钱啊,肯定是合理合法赚来的。”
“谁都说不上话。”
“你啊,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语气轻松,神态自若,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延一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方言的目光制止。
谢羽抬起头,看着方言张年轻却充满自信的脸。
不知怎的,他只觉得心中一股热流涌上来,直冲眼眶。
他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他后退一步,对着方言,深深一揖,几乎鞠成九十度:
“下官......谢大人!”
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随着他的感谢,周围六科众人脸上的神情皆是一松。
有了方言的帮助,这次罚俸的惩罚,想来是难不住谢羽了。
一旁的冯华,却是眼珠子转了转,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方言的胳膊:
“大人!您可不能偏心啊!”
“今天在内阁,下官可是帮您解决了两次偷袭的人!”
“要不是下官眼疾手快,余利那一拳,可就把大人您给撂倒了!”
“这补贴,下官也要!”
他一边说,一边晃着方言的胳膊,那模样,活像讨糖吃的孩子。
随着冯华的开头,六科众人纷纷仿佛明白了什么。
只是一个片刻,就将方言给围的水泄不通。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而来。
“大人!下官也挨了打!您可不能忘了我!”
“大人!下官的官袍都被扯破了,补一补也要银子啊!”
“大人!下官......”
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菜市场。
方言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
他抬起手,压下众人的声音,环视四周。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那些脸上,有淤青,有红肿,有破皮。
但每一双眼睛,都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方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满足。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好好好!都有!”
“都有!”
“现在,各回各家,该上药的上药,该休息的休息!”
“明日准时来衙门!”
“到时候,本官就告诉你们,怎么补贴家用!”
随着方言一声令下,众人一片欢呼!
“大人英明!”
“大人万岁!”
“走走走!回家睡觉!明日早点上值!”
欢呼声中,众人一哄而散,三三两两往各自家中走去。
方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群家伙......
虽然都是杠精,都是刺头,都是能让朝中大员头疼的存在。
但有一点好。
讲义气。
为了他,能豁出去打架。
为了他,能豁出去挨揍。
这样的人,他方言,怎能亏待?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
暮色渐浓。
夫子巷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方言独自走在巷子里,脚步越来越慢。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自家的大门。
那两扇朱红色的门扉,静静闭合着,檐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可方言的脚步,却停在了巷子中央。
他望着那扇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脸上!
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方言啊方言!”
“你怎么又装上了!”
“不装逼你能死啊?!”
他咬牙切齿地骂着自己,恨不得再给自己一巴掌。
补贴六科同僚?
说得轻巧!
怎么补贴?
用什么补贴?
到头来还不是要用江陵商会的资源!
可现在江陵商会的资源在谁手里?
李矜!
他和李矜的契约还没到期呢!
现在去找李矜,岂不是送上门被李矜欺负?
方言闭上眼睛,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
李矜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那张契约,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方大人,求人帮忙,就是这副态度?”
方言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
不行!
绝对不行!
可是......
脑海中,又浮现出谢羽那张涨红的脸。
他对自己深深一揖时,那哽咽的声音。
六科众人,为了维护自己,在内阁拼死拼活的身影。
方言沉默了。
良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认命。
罢了。
人生四大铁,他们都和他方言一起扛过枪了!
他方言,为了他们,受点委屈,怎么了?
死就死吧!
想通此节,方言的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整了整衣冠,挺直脊梁,脚步坚决地往家门走去。
那步伐,那气势,仿佛不是去面对妻子。
而是去赴一场必死的战场。
推开大门。
跨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