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前几日的方家,今日不知为何清冷了几分。
以往这个时候,清香一般都会在大门处等着方言,然后笑盈盈地向他问一声好。
今日那道身影却不知去了何处。
方言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院中的花草依旧错落有致,廊下的驱蚊药囊也还在风中轻轻摇晃,可就是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摇了摇头,也没多想,抬腿往中院走去。
刚绕过照壁,便看见碧春端着一盘果子从廊下走过。
方言招了招手,将她唤了过来。
碧春小跑上前,脸上带着微笑:“姑爷,您回来啦!”
方言点点头,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随口问道:
“怎么没见清香?她干什么去了?”
碧春闻言,低头陷入了沉思,随即一拍脑壳:
“哦!清香姐啊!她被夫人派出去巡视产业了。听说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呢!”
闻言,方言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巡视产业?”
“对啊!”碧春点点头,“小姐说,咱们家产业众多,也到了清点的时候,清香姐办事稳妥,就让她先去各处看看。”
方言听了,也不疑有他。
清香以往在他方家的时候,也时常帮他办这些事,李矜如今派他去,倒也合理。
他随即又问:“我爹呢?夫人呢?”
碧春答道:“老爷被李老爷叫出去喝酒了,今晚怕是要晚些回来。夫人呢,在书房算账呢!”
方言闻言,眼睛猛地一亮。
老爹被李敖叫去喝酒,就李矜一个人在书房?
好机会啊!
到时候李矜报复他,老爹不就看不到了?
他这一家之主的面子,岂不是保住了?
一想到机会难得,方言就连忙整了整衣冠,然后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碧春道:
“走,带我去见夫人。”
碧春应了一声,便在前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往书房走去。
走着走着,碧春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侧过头,偷偷看了方言一眼。
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飞快移开。
过一会儿,又偷偷看一眼。
方言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看什么!我脸上难道有什么奇怪不成?”
碧春连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抬眼,指着方言脸上的乌青,小心翼翼地问:
“姑爷,您这脸……是被人打了?”
方言闻言,脸瞬间黑了一半。
什么话?
这是什么话?
他方言,是那种吃亏的人吗?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一脸傲然的说道:
“你懂什么?”
“这可是姑爷我的勋章!”
“和我互殴的那个人,可比姑爷我惨多了!屁滚尿流,四窜而逃!”
看着方言那誓言旦旦的模样,碧春的双眼不停地眨着,一副我不信 的表情。
她可是听李焱少爷说过,姑爷在武斗上面,极其不在行。
就姑爷这身板,还能把人打得屁滚尿流?
骗谁呢?
碧春那副“我不信”的表情,瞬间引燃方言为数不多的自尊。
一般人他打不赢就算了!
董安这么一个六十好几的老头,她居然不信!
这难道不是瞧不起我方某人吗?
我方言就不配打的别人屁滚尿流?
他一把拉住碧春的袖子,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今日在内阁的壮举。
当然,讲的时候,着重强调了对方“二品大员”的身份,至于对方“六十好几”的年龄,那是只字不提。
方言对天发誓,这绝对不是因为他觉得欺负老弱不好意思。
文学嘛,总要有些修饰的,对吧?
方言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碧春听着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
从一开始的不信,到半信半疑,再到最后的崇拜!
方言说的有板有眼,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碧春一听,就知道这不是谎话!
一个二品大员!
被姑爷打得四处乱窜!
这事情,都可以列为传奇被茶馆的说书人反复吹捧了!
碧春的双眼里,已经开始冒起了小星星。
“姑爷,您太厉害了!”
方言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你姑爷!”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书房门前。
碧春轻轻敲了两下门,便退到一旁,示意方言进去。
方言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矜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账本,另一只手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给那张绝美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方言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心中莫名的跳了两下。
但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正事要紧!
他三两步走到书案前,也不客气,拿起李矜手边的茶杯就喝了一口。
然后对着李矜淡淡说道。
“书坊的事办好了吗?”
李矜没有抬头,还在算着自己的账,只是随意的回了一句。
“地址就在城西,过几天就可以开业!”
听闻此语,方言的脸上瞬间转为了喜色。
书坊只要办好了,同僚的外水,也有了去处。
他连忙搓了搓手,隔着书桌勾着脖子凑近了一些:
“那什么……既然书坊办成了,过几天,我带一些书籍过来,你来安排出书。”
话音落下。
李矜手中的算盘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方言那张欠揍的脸,正要开口嘲讽,却忽然愣住了。
目光,死死落在方言脸上的那片乌青上。
李矜的瞳孔,微微一缩。
眼中的神色,千奇百怪。
惊讶。
愤怒。
心疼。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光。
随即,她冷笑了一声。
“哟,方大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站起身,转过桌子,走到方言面前,伸手,将他的脸固定住,仔细在那乌青处端详了一番。
“去内阁议事,还能议出一身伤回来?”
“莫非是觉得家中日子太安逸,想去体验体验街头斗殴的乐趣?”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方言连忙拍开她的手,骄傲地将今日的事,又给她说了一遍。
同样一件事,讲给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反应。
碧春听了,满眼崇拜。
而李矜听了……
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方言,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讲述如何将董安揍得抱头鼠窜,看着他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脸上的“勋章”。
待他说完,李矜却是猛地转身,往门外走去。
方言看着他的背影,连忙追问了一句:
“哎!那事呢?书坊的事,还能不能办了?”
李矜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可以。”
然后,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书房门外。
方言站在原地,看着书案上那算到一半的账册,满脸尽是疑惑,不由的苦笑嘀咕了一句。
“这小妮子,账也不收了?直接走了?奇怪……”
李矜刚刚走出书房,脚步就慢了下来。
她站在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冰。
那寒冰,冷得让人心悸。
碧春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脚步一顿。
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咱们……回房吗?”
李矜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开口:
“走,去逛街。”
碧春抬头看了看天色,身体微微一震。
天都快黑了,哪还有什么好逛的?
她试探着说:“小姐,现在天都黑了,现在去逛街,不太好吧?”
此话一出,李矜猛地回头,那眼神里,居然让碧春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颤。
“你只管安排就是。”
声音虽然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碧春浑身一激灵,连忙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她跟着小姐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小姐这般生气!
那眼神,简直要把人冻成冰碴子!
......
夜色渐浓。
京城东市的铁匠铺里,炉火正旺。
老板正拿着锤子,叮叮当当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片,忽然听见门口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
他抬起头,只见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铺子门口。
车帘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下来。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褙子,发髻简单挽起,面容绝美,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老板连忙放下锤子,迎上前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这位小姐,您是要打什么东西?咱们这铺子,铁器、铜器、各种农具,应有尽有!”
那女子没有答话,只是缓步走进铺子。
她的目光在墙上挂着的各种器具上扫过,最终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笏板。
官员上朝时手持的那种。
女子指着那笏板,淡淡开口:
“这个,能不能用铁打?”
老板脸上闪过一丝狐疑,随即笑着说道:
“小姐说笑了。这笏板,哪能用铁打?铁器可进不了皇宫!被查出来,那可是大罪!”
女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一百两。
老板的目光,瞬间直了。
一百两!
他这铺子,辛苦几年也赚不了这么多!
那女子看着他,声音依旧冰冷:
“别的我不多说。”
“只要你能让这笏板,打人的效果和铁器一样。”
“只要能通过皇城的检查。”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这一百两,就是你的。”
话音落下。
铁匠铺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老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着桌上那张银票,又看看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一百两……
只要能做出一个能打人、又能通过检查的笏板……
这买卖,划算啊!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将银票攥在手里,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小姐放心!我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办好!”
“保证这笏板,杀伤力和榔头一般!绝对亏不了您这一百两银子!”
那女子微微点头,没有多说,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门外,碧春正站在马车旁等着。
见李矜出来,她连忙迎上前:
“小姐,我们回家吗?”
李矜摇了摇头。
夜色中,她的眼神,愈发冷峻。
“不。”
“去李家的制衣铺。”
碧春一愣,还没来得及问,李矜已经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碧春只好跟上。
马车启动,辚辚驶向城西。
夜色中,那道纤细的身影,坐在车厢里,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她的手中,一直在那平淡无奇的玉镯上抚摸。
她轻轻摩挲着那块玉镯,脑海中浮现出方言脸上那片乌青。
那乌青,在他脸上,格外刺眼。
她的手掌,微微用力。
青筋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