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杨党众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首辅府上。
没办法,今日这亏吃得太大了,谁心里都憋着一团火,若是不找个地方发泄发泄,怕是今晚连觉都睡不安稳。
首辅府的书房中,一片沉寂。
杨成端坐在上首,手中捧着一盏茶,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茶盏中的热气袅袅升腾,在他面前笼上一层薄雾。
而在书房的其他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圈圈座椅,密密麻麻摆满了整个厅堂。一眼望去,尽是身着红袍的朝廷大员!
户部尚书谭谦,右都御史董安,礼部侍郎安青,工部侍郎王伦......
六部九卿,但凡在京的杨党核心人物,几乎一个不落。
可此刻,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朝廷大员们,一个个却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头耷脑,面色铁青。
书房内的气氛,冷得能冻死人。
“哎呦!”
一声呻吟打破了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董安正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眼眶乌青,肿得老高,鼻梁上还贴着一块膏药,嘴角裂了一道口子,整个脑袋比平时大了一圈。
哪里还有半点二品大员的威严?
活脱脱一个刚从街头斗殴现场爬出来的猪头。
董安走到杨成面前,对着他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委屈:
“首辅大人!您快想想办法!赶紧把方言那家伙调离六科吧!”
“只要他还在六科一日,咱们杨党,就没好日子过啊!”
话音落下,书房内瞬间炸开了锅。
“对对对!董大人说得对!”
“方言那厮,简直就是一个扫把星!”
“这才到六科多少天?这朝廷就被他闹成什么样了?!”
“先是户部,接着是闵和,现在连董大人都惨遭他的毒手!”
“再让他闹下去,朝廷,还能有一日安宁?”
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愤。
谭谦捂着自己眼角的淤青,猛地站起身,对着杨盛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那一眼里,满是怨气。
他上前一步,指着杨盛,声音拔高:
“调?怎么调?”
“翰林院现在是徐结在管着!”
“将方言调回翰林院,咱们不用去求徐结吗?”
“这老家伙,还不漫天要价?!”
“小阁老!当初可是您提议把方言借调去六科的!”
“说什么六科那群刺头能给方言添堵,让他寸步难行!”
“可现在呢?”
“那群刺头,一个个跟狗腿子似的围着方言转!六科衙门,成了方言的一言堂!”
“咱们反倒被他搞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这事,小阁老,你一定要给出一个主意!”
他狠狠一甩袖子,满脸愤愤。
众人闻言,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坐在左首的杨盛。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埋怨,有不满,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当初将方言调往六科,可是杨盛的主意,由他来收尾,也是必然的事情。
杨盛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想开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想要不求徐结将方言调回翰林院,谈何容易?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看着众人脸上那气愤的模样,杨盛的心中,就如同有一个石头堵着,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一个方言!
闹的杨党众人对他是心生怨念!
往后他在杨党内部的话语权,也因此会降落不少。
方言!
老天怎么不降下一道雷,劈死这个孽障!!!
杨成坐在上首,看着儿子那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到底是年轻,乱了阵脚。
他放下茶盏,抬起手,轻轻压了压。
“好了,都别吵了。”
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书房。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杨成。
只见杨成站起身,缓步走到董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目光,落在他那张猪头一样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董大人受委屈了。”
董安闻言,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首辅大人......”
杨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身红袍,瘦得皮包骨头,坐在椅子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翰林学士,马芳。
杨成看着他,缓缓开口:
“马大人,你们翰林院里,庶吉士散馆,还有多久?”
马芳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杨成一礼。
那动作慢得像乌龟爬,看得众人直替他着急。
好半天,他才直起腰,用沙哑的声音回道:
“回首辅大人......大约还有一月,庶吉士们就能散馆了。”
杨成微微颔首。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既然如此。”
“等庶吉士散馆之后,今年,就把六科衙门的编制,给塞满吧。”
话音落下。
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盛更是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什么?
把六科编制塞满?
这不是给方言送人手吗?
六科满编是多少人?
五十多人!
如今六科只有二十几号人,就已经把杨党折腾得鸡飞狗跳。
要是满编了,五十多号人跟着方言冲锋陷阵......
杨盛光是想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急声道:
“爹!不可啊!”
“六科如今二十几人,就已经这般难缠!若是满编,方言手下有了五十多号人,咱们岂不是永无宁日?”
“这不是资敌吗?”
众人纷纷点头,满脸不解。
杨成看着儿子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底是年轻,还需历练。
他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然后,开口解释:
“当初借调方言的理由,是什么?”
杨盛一愣,下意识答道:
“是......是六科衙门编制不满,公务繁忙,急需人手......”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睛猛地瞪大。
这一刻间,他全明白了!
当初理由是六科忙不过来。将方言借调过去的。
要是六科编制满了,方言哪里还有理由赖在六科!
只能乖乖自己滚回翰林院!
随着杨成话语,书房内先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然后。
“妙啊!”
谭谦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淤青都顾不上了,眼中满是兴奋:
“首辅大人高明!”
“如此这般,方言也没有理由赖在六科,只能乖乖回翰林院!”
董安也激动得浑身发抖,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方言那厮,在六科耀武扬威,不就是仗着六科能监察百司吗?”
“等他回了翰林院,天天修书修史,看他还怎么折腾!”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比起在六科,众人还是觉得方言回到翰林院为好!
六科这个衙门太特殊了,权力太大了。
方言在一日,他们就如梗在喉!
至于方言往后会不会因为翰林身份入阁的事情,他们已经没办法去考虑了!
现在都活不下去了,还想着往后?
先把方言赶回翰林院,能快活一天,算一天!
将来方言当上阁老,不知道是多少年后了。
这段时间,他们有的是时间准备。
众人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大半。
一时间,书房内尽是恭维之声。
杨成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众人会意,知道首辅大人这是要送客了,纷纷起身告辞。
不多时,书房内便只剩下杨成父子二人。
门扉合拢。
烛火摇曳。
杨成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杨盛。
“逆子!”
“沧州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杨盛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解释。
“砰!”
书房的门,猛地被人推开。
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老爷!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觐见!”
话音落下。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杨成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下人。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疑。
陛下......
主动召见?
还是在这个时候?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
怕是有祸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