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坐在轿中,身体随着轿夫的步伐微微摇晃。
因为是皇帝的召见,他也没有过大的排场。
看着越来越近的皇宫大门,他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刚刚和杨盛的对话。
沧州案,果然是他儿子的手笔。
与他猜的不错,其中的目的,就是为了夸大杨党的新政,让董琥那些地方官员借此名正言顺地升迁。
想到杨盛交代的沧州案细节,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人心啊......
杨成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几分疲惫,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终究是恶欲难填......
轿子很快行至皇宫大门。
管家将令牌递给守门侍卫,侍卫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轿中那道身影,随即招了招手。
从皇宫大门的一侧,窜出四个太监,抬着一乘肩舆,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们仿佛是等待已久了一般。
陛下待首辅杨成终究是不同的。
陛下能够坐稳皇位,首辅在其中可是出了不少力。
随着杨成年龄逐渐增高,靖嘉帝也特意赏了他宫内乘肩舆的资格。
杨成从轿中走出,慢慢挪到肩舆旁边,坐了上去。
几个太监一起合力,将他稳稳抬起,直直往西苑走去。
宫内的殿宇,如同画面一般在杨成的目光中掠过。
夜色中,那些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下漆黑的剪影,沉默而威严。
人老了,总是喜欢胡思乱想的。
他的思绪,不自觉的回忆起当初自己刚刚当上官的样子。
哎......
木已成舟......
万寿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殿宇巍峨,金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就在肩舆即将行至殿门的那一刻,一道身影恰好从万寿宫中缓步而出。
杨成的目光,瞬间定格在那道身影上。
他扶在椅子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徐结?
他见过陛下了?
徐结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顿。
两道身影在月光下相遇。
然后,徐结的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隔着老远,对着杨成的方向拱了拱手。
那笑容,温润如玉,谦逊有礼。
可落在杨成眼中,却像极了毒蛇吐信。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徐结行完礼后,便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杨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压下心中的疑虑,深吸一口气,向着殿门走去。
万寿宫前,齐芳早已等候多时。
见杨成到来,他连忙迎上前,躬身一礼:“首辅大人,陛下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杨成点点头,目光在齐芳脸上扫过。
那张常年伺候在皇帝身边的脸,看不出丝毫异样。
仿佛今夜的一切,都只是寻常。
眼见无法看出端倪,他只能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抬腿往殿内走去。
万寿宫内,檀香袅袅。
那香气极淡,却无处不在,让人心神都不自觉的沉静下来。
烛火在殿内各处静静燃烧,将整个大殿映得通明。
靖嘉帝盘坐于云床之上,手掐太极印,双目微阖。
那道玄色的身影,在烛火映照下,仿佛与满殿香烟融为一体,不似凡人。
杨成慢步挪到云床前,屈膝跪下:
“臣杨成,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很快被檀香吞没。
云床上那人没有睁眼。
只是闭着眼睛,对着前方不远的地方微微抬了抬手指。
齐芳会意,连忙搬来一个小凳,放在杨成身侧。
杨成谢恩,抬腿坐在了凳子上。
然而,就在他坐下的那一刻......
他的余光,瞥见了殿侧的一道身影。
一道跪坐在小案后的身影。
那人身着青袍,手中执笔,面前铺着空白的起居录册。
灯火映照下,那张脸清晰可见。
杨成的手指,微微一顿。
方先正?
他怎么会在这儿?
杨成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收回。
心念电转。
随即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不是私密召见。
是正经的君臣朝会。
皇帝和大臣正式见面,旁边一定要有官员做起居录的!
而翰林作为皇帝近臣,一直都有给皇帝做起居录的资格!
今天?
是正好轮到方先正值班?
还是某人的特意安排?
他下意识地看向云床上的靖嘉帝。
那张脸依旧平静无波,双目微阖,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杨成的心,随之猛地往下一沉。
有记录官在场,今夜的一切,都会落在纸上。
他的一言一行,必须小心,再小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异样。
面上不动声色,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响起。
良久。
云床上那人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杨成,缓缓开口:
“杨阁老,今日内阁议事,听说很热闹?”
话音落下。
杨成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他依旧不动声色,恭敬答道:
“回陛下,六科与都察院因沧州旧案起了些争执。臣已处置了参与斗殴者,罚俸三月。”
靖嘉帝没有说话,撇了撇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缓步走下云床,站定在杨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坐在小凳上的老人。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着杨成鬓边的白发。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轻得像殿内浮动的檀香,听不出半分喜怒:
“杨阁老,你我二人相识多少年了??”
杨成一愣,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垂首:“回陛下,至今已二十有三。”
靖嘉帝轻轻 “嗯” 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摆,又问:
“二十三年了啊!”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
“阁老的身体,近来可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侧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沙沙。
沙沙沙。
方先正的手,在起居录上奋笔直书。
靖嘉二十七年八月夏,戌时三刻,陛下召见首辅杨成于万寿宫。
次辅徐结刚去,首辅杨成后至。
成欲跪,上阖目,微抬指。
内侍移凳,成坐。
上问内阁事。
成对以六科都察院因沧州旧案争执,已罚俸。
上问:“相识多少年矣?”
成对:“二十有三。”
上又问:“身体可好?”
方先正执笔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落入杨成的耳中。
杨成的脊背瞬间僵住,指尖死死攥住了袖口,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私下见面皇帝若问他的身体,他不会有什么疑虑。
而现在。
方先正这个起居录官在一侧!
这正式会面上问他的身体。
其中意味,不寒而栗!
在这一刻,大殿之内,骤然一静。
杨成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方先正的身上。
而他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徐结刚刚离去的身影。
......
毒蛇!
终究是露出了他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