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劳陛下挂念。臣虽年迈,尚能为国尽忠。”
靖嘉帝闻言,看着杨成那花白的头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慢步走回云床。
然后坐下。
手掐太极印,双目微阖。
仿佛方才的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杨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方先正执笔的手,一刻不停。
杨成的余光瞥见那道青袍身影,心中不由的多想了几分。
方先正是方言的父亲。
方言今日刚在内阁闹得天翻地覆。
今夜,方先正就坐在殿侧,记录着他与皇帝的对话。
陛下在其中,是何种意思?
不管如何,这对他杨成来说,都不算好事。
良久。
云床上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
“杨阁老。”
杨成立即起身,躬身应道:“臣在。”
“沧州那个案子......”
“你做何想?”
话音落下。
杨成的心,骤然一紧。
果然。
果然是为了沧州案。
他深吸一口气,恭敬答道:
“回陛下。此案是当年闵和查办,内阁核验无误后,才批红的。”
听闻杨成的话,靖嘉帝思虑一会,目光却平静如水,直射杨成,这让杨成后背一凉。
“那今日六科拿出来的那些数据......”
“是真是假??”
突然而来的询问,杨成的眉头都不自觉的跳了一下!
事关六部,他可不能轻易回答。
要是弄得不好,他首辅这个位子,都坐不下去。
杨成脑中疯狂的转动。
说是假的?
那就是将锅甩在了六部头上。
六部!可是代表着朝廷的行政能力。
连六部都糜烂了,这朝廷,还能是个好的?
怕不是到了亡国之兆。
说不是假的?
那就是承认内阁当年核验有误。
承认内阁有误,就是承认他杨成失察。
想到了杨盛告诉他的一切,杨成在这一刻,瞬间有了决断。
在方先正的书写声中,他开口回答道。
“此次六部数据之事,尚有一处疑点。”
“六部所存的资料,皆是由地方官员上报所得!”
“若是地方官员欺上瞒下,送给六部的资料本身就有问题的话,那么一切都说的通。”
听着杨成的解释,靖嘉帝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有赞赏,也有可惜。
赞赏是因为首辅还是当年那个首辅,手段老辣,瞬间想到了这件事影响力最小的处理方法。
将锅甩到地方官员上,对朝廷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能保住朝廷的威严的同时,又将这事的局面控制住,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惜......
二十三年了。
杨成终究是老了。
如今的杨成,已经年过古稀,身体不似从前。
沧州案这件事,要是在他年轻的时候,那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人一老,就念及旧情。
念及旧情,就无法下狠手。
不下狠手,何以立威?
没有威压。底下的人为什么要怕他。
阳奉阴违就是自然之事。
沧州案,就是因为杨成年龄渐长,必然的结果。
底下人心思多了,党派领袖不好当啊。
靖嘉帝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几分感慨,几分唏嘘。
脑海中,闪过了他和杨成的过往。
当年若不是杨成,他又怎么在大礼仪事上斗倒那群人?
又如何以藩王的身份站稳脚跟?
随即他挥了挥手,让齐芳去把杨成给扶了起来。
“阁老诸事繁忙,偶有疏漏,也是人之常情。”
他的声音,难得地带了几分温和:
“终究是人惟求旧啊......”
只此一句,方先正执笔的手突然一顿。
此话出自尚书。
皇帝表示只要你是对我忠心耿耿,即使犯点小错,我也会念及旧情,包容你。
然而,这一句话,却是往往与后面一句话一起说出来的。
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
人惟求旧是包容。
器非求旧,惟新。却是敲打。
是隐晦的表达,若是工具用的不趁手了。不介意要换一个!
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在这种场合,怕是敲打杨成的意味更多一些。
陛下居然如此重视沧州案?
重视到都要敲打首辅的地步?
一想到这事是他儿子方言一手操办成的。
方先正得手,就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言哥儿,他成了?
这案子要翻了?
还是皇帝亲自开口的?
杨成听的皇帝的话,手指微微一颤,然后沉默片刻,对着他微微一躬,恭敬应道:
“陛下圣明。臣回去后,一定给朝廷一个交代。”
听闻杨成的回答,靖嘉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终究是合作了二十多年的老臣。
有些话,他不用说明。
杨成自会明白。
他点了点头。
手掐太极印,阖上双目。
殿内的香烟,依旧袅袅。
眼见如此,齐芳也明白这次君臣对奏算是完了。
随即上前一步,对杨成轻声道:
“首辅大人,请。”
杨成点点头,对着云床的方向深深一躬,然后转身,跟着齐芳往外走去。
走到殿门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余光中,那道青袍身影依旧跪坐在小案后,执笔的手,还在写着什么。
杨成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
方先正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
方先正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那动作,谦逊有礼,挑不出半分毛病。
杨成也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跨出了殿门。
殿外,夜风习习。
月光洒在万寿宫前的广场上,清冷如水。
杨成站在阶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夜风的凉意,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齐芳将肩舆唤来,扶他坐了上去。
肩舆缓缓抬起,往宫门方向行去。
杨成坐在上面,望着越来越远的万寿宫,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夜的一幕幕。
徐结那张笑脸。
方先正执笔的身影。
皇帝那句“人惟求旧”。
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狠厉的目光。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杨成!
还没老!
......
万寿宫内。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靖嘉帝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殿侧的方先正身上。
“方修撰。”
方先正连忙放下笔,起身行礼:“臣在。”
靖嘉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今夜的事,都记下了?”
方先正恭敬答道:“回陛下,一字不漏。”
靖嘉帝点了点头,随即摆了摆手。
“既然如此,你退下吧!”
方先正如蒙大赦,连忙收拾好东西,躬身退出殿外。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殿内,只剩下靖嘉帝一人。
他坐在云床上,望着摇曳的烛火,喃喃自语:
“收礼于人,当以礼还之。”
“这个闵和......”
“就当是朕还你的吧。”
他微微一笑,重新闭上眼,按照方言小说里面的修道方式练了起来。
今夜在他的眼中,仿佛只是修行中的一段小小插曲。
殿内,香烟袅袅。
寂静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