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皇宫之后,一群人片刻没有停息。
周延走在最前面,脚下像装了马达一般。
冯华紧随其后,六科其他人也一个个气喘吁吁地跟着。
官袍都没来得及整理,乌纱帽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
一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这是哪家的衙门出了什么事?
怎么一群官员跟逃难似的?
周延却顾不上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方言!一定要找到方言!
来到城南,穿过几条街道,拐进夫子巷。
众人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巷子两侧的宅院间扫视。
“周哥,方大人说的地址是这儿吗?”冯华喘着粗气问道。
周延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那是方言离开六科那天随手写给他们的。
“城南夫子巷,第三棵槐树右转,朱漆大门便是。”
他抬头看了看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巷子深处。
“就是这儿。”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巷子中段,两扇朱红色的门扉静静闭合着,檐下挂着两盏灯笼,虽不算气派,却也收拾得整洁体面。
“两进的宅子?”冯华眼睛一亮,“方大人在京城居然有自己的宅院?”
“你懂什么?”周延白了他一眼,“方大人家底厚实着呢!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一个月俸禄刚够吃饭?”
听着周延的话语,众人想起方言江陵商会东家的身份,纷纷笑了起来,脸上的紧张也散去了几分。
周延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上前,走到大门前。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砰砰砰。”
三声轻响,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敲门声落下,院内一片寂静。
周延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没有人应。
他回头看了冯华一眼,冯华冲他点点头。
周延又抬手,敲了三下。
“砰砰砰。”
依旧是寂静。
六科众人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难道地址是错的?
这里不是方大人的家?
周延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就在这时。
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带有几分迟疑。
周延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谁呀?”
一道娇柔的女声从门后传来
周延连忙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又示意身后众人站好。
紧接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十七八岁的婢女模样的人探出头来。
正是碧春。
碧春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看到这十几号穿着官袍的人齐刷刷站在门口,不由得愣了一下。
周延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碧春盈盈一礼。
那礼数周到得,比见了上官还要恭敬。
“这位姑娘,在下周延,有要事求见方大人,烦请姑娘代为通传。”
碧春眨了眨眼,看看周延,又看看他身后那一群穿着各色官袍的人,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方大人?哪个方大人?”
周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方家有两个大人!
一个是方言他爹,一个是方言。
方言的家眷,平时在家里怕是只喊名字,不喊官职的。
他连忙补充道:“就是方言方编修,方大人。”
碧春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灵动的眼睛打量着这群人。
那目光,像在看一群不速之客。
周延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又看了看身后的同僚们,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们空着手来的!
而且还是第一次登门!
周延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在官场上,同僚之间第一次登门拜访,那是要带拜帖、带礼物的!
这是基本的礼数!
哪怕关系再好,这规矩也不能破!
可今天他们一个个急吼吼地从内阁跑出来,脑子里全是沧州,谁还记得这些?
周延回头看了一眼冯华。
冯华亮出了比他脸还干净的袖笼。
再看其他人,一个个都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延的脸,瞬间红的可以烧开水了!
数十官员齐抽袖,更无一人有分文!
堂堂六科衙门,真尼玛穷的突破了天际。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周延连忙从腰间解下腰牌,双手捧着,递到碧春面前,脸上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
“姑娘见谅!在下吏科给事中周延,今日寻方大人,是有十万火急的公事,还请姑娘通融。”
他说着,又对着碧春深深一揖。
碧春接过腰牌,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刻着“吏科给事中”五个字,旁边还有周延的名字和编号。
她还没看清,冯华已经挤上前来。
他也有样学样,解下腰牌,双手递上,对着碧春深深一揖。
“姑娘,在下户科给事中冯华,今日来得急,实在是失礼了!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冯华说完,退到一边。
又一个人走上前,同样是解下腰牌,同样是深深一揖。
“姑娘,在下兵科给事中谢羽,有急事求见方大人,烦请通传。”
一个接一个。
“在下礼科给事中李进。”
“在下刑科给事中王通。”
“在下工科给事中赵普。”
每一个都是恭恭敬敬,每一个都是深深一揖。
碧春站在原地,双手捧着越来越多的腰牌,眼睛越瞪越大。
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十几位朝廷命官,齐刷刷站在她面前,一个接一个地自报家门,对着她行礼。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些可都是官老爷啊!
平日里在街上见到一个都要绕着走的那种。
现在一下子来了十几个,还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碧春的手开始发抖,腰牌差点没拿稳。
她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对着众人屈膝一礼,声音都有些发颤:
“诸位大人稍候,奴婢这就去禀告夫人!”
说罢,她猛地转身,提着裙摆就往院内跑去,连门都忘了关。
那脚步,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般。
六科众人站在门外,看着那道消失在院中的身影,面面相觑。
冯华凑到周延身边,低声问道:“你说……方大人会不会不在家?”
周延摇了摇头,脸色还是有些发红:“不在家,也要等到方大人回家。”
“事关沧州千万百姓!我们不可有一丝懈怠。”
冯华点点头,不再说话。
众人安静地站在门外,谁也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