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很快就升上了高头。
在月光的照耀下,方言带着周延几人,很快就赶到了城北。
那处居住着朝廷中央大员的地方。
徐结的府邸就隔李府不远。
只是几个转角,方言几人很快就来到了徐府的大门前。
徐家门楣比别家高出一截,朱红色的门扉上钉着铜钉。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徐府”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徐结亲手所写。
方言站在那大门前,回头看了周延几人一眼。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这么晚没有回家,家里人应该等急了。”
“明天等我消息就好。”
周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方言抬手制止。
冯华也是一脸担忧,欲言又止。
然而方言却是一言不发,直接转身,往那大门走去。
看着方言渐行渐远的背影,冯华终究是担忧的嘀咕了一句。
“第一次上门拜访次辅,大人不带礼物的吗?”
话音落下,门口的六科众人的脸色纷纷一变!
这让他们想起了刚刚自己拜见方言家的场景。
他们没带礼物还情有可原!
那是事急嘛!
经过他们这么一出,方言再怎么不注意,那也应该知道第一次上门拜访要带礼物的!
面对次辅,他居然如此不讲礼节?!
方言此举,难道是故意的??
众人看着那扇威严的大门,以及双手空空的方言,纷纷露出了冷汗。
这么没有规矩。
不会吃闭门羹吧?
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中,方言已经走到了徐府的门房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刺,递给了门房。
那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一看就是徐府多年的老人。
他接过名刺,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方言那张年轻的脸,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名刺,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惶恐。
方言?!!!
这可是老大人特意交代过的人物!
只要他来到了徐府,就一定要通知老大人!
想到此处,他连忙转身,往院内跑去。
六科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
这门房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徐府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大门内缓步走出。
那人年约六旬,一身家常素色长袍,发髻简单束着,身姿清癯,眉目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
正是当朝次辅,徐结。
六科众人全都呆滞在当场。
什么鬼?
次辅大人亲自出府来迎接?
方言只是一个七品编修啊!
他何德何能,能让次辅如此对待?
然而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
在徐结走出之后,徐府的管家居然还高声对着街巷喊了出来!
“翰林院编修方言!拜见次辅大人!!”
那嗓音在夜风中格外洪亮,在街巷里回荡,瞬间吸引了不少其他府邸的人出门观看。
有人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张望,有人隔着院墙探出头来,有人甚至派了下人出来打探。
众人看着徐府的大门,纷纷陷入了深思之色。
听着管家的呼喊,六科众人已经麻了!
他们完全想不到!
只是一个拜见而已!
为什么次辅要搞的这么隆重!
广而告之!
就差放鞭炮了!
这徐结到底是有多重视方言??
然而此时的方言,脸上却一片沉静!
他哪里不明白徐结的意思!
这老银币。
是故意的!
他这是在告知所有人!
他方言今夜拜见了他!
从今往后,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方言和徐结走得近?
谁不知道方言是“次辅的人”?
这一手,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不愧是当了二十年次辅的老狐狸。
不过他方言早有准备!
他今天没有带礼物!
到时候别人追问,他还有狡辩的余地!
在管家三声高喊之后,方言便跟着徐结走进了徐府。
身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拢,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六科众人站在街巷尽头,面面相觑。
还是大人厉害啊!
什么都不带,还能被次辅最高规格对待。
他们学一辈子,也学不来!
徐府的书房。
方言和徐结对立而坐。
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两盏茶。
徐结抚弄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抬眸看着方言,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是什么大事,居然让你方大人连夜来找老夫?”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那双幽深的眸子里,询问之意毫不掩饰。
看着徐结脸上的神色,方言却是轻轻地抿了一口茶,然后平淡的回应道。
“无他。”
“也就是过来给大人分忧而已。”
话音落下。
徐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方言那张年轻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今天六科衙门去找方言的事,他可是听说了的。
他本以为方言是因沧州案过来求他帮忙的。
哪曾想到,这小子居然说是帮自己分忧的??
有趣。
当真有趣。
徐结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哦?”
“老夫有何忧,需要方大人分啊?”
“方大人不如说说看?”
方言淡淡一笑,直视徐结的双眼。
“右都御史这个官位的后备人选。”
短短一句话,却如同惊雷一般在书房内炸响。
徐结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震,茶汤都溅了出来。
他脸上的颜色,瞬间变得极为严肃。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如同利剑一般,直直刺向方言。
“现在董安董大人可是还在位子上呢。”
“现在与老夫谈右都御史的后备人选。”
“方大人怕是为时过早了吧。”
方言却是不急不缓,身子微微前倾,脸上也浮现出了笃定的神色。
“是吗?”
“不见得吧?”
“依下官来看。沧州案之后,右都御史董安罢官,已成了必成之势。”
“现在下官和大人探讨右都御史的后备人选,不是正当其时吗?”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徐结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看着方言,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只有认真。
只有笃定。
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通透。
不是来求他的?
真的是来给他分忧的??
这小子……好大的口气。
可他说的,偏偏又是事实。
沧州案,不管如何,已经和钦差失踪牵扯上了关系!
地方知府又是董琥!
到时候他们只要出一点点力。
将钦差失踪的事情,拼命往董琥身上按!
董安必定会受董琥的牵连!
不止可以把董安从官位上拉下来!
甚至还有可能将他下狱!
董安确实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董安一倒,都察院右都御史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这个位置,是清流必争之地。
方言说的没错。
这确实是他最忧心的事。
他担心沧州案无法波及杨党全体。
到时候在选人的时候,杨党还有一战之力!
若是败了!
他就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