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结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眸看向方言。
“继续。”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是清晰的表达了他的情绪!
他很在意这件事!
听着徐结的回应,方言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这利益,已经大的让徐结无法放弃。
他已经成功了一半!
“依照我大齐规制。”
“三品以上大员的人选,要么是陛下亲自下旨,要么经过朝廷的廷推。”
“董安一旦倒台,朝廷一定会即刻商议继任人选。”
“在下不才,”他的手指指向自己,脸上带着谦逊之色,“刚好可以在廷推上面,助大人一臂之力罢了。”
说完,方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慢慢推到徐结面前。
那纸张平平无奇,折叠得整整齐齐。
徐结低头看去,伸手将纸展开。
然后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周延。冯华。谢羽。李进。王通。赵普……
六科衙门,几乎大半个衙门的名字,都在这张纸上。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徐结拿着那张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完全没有想到。
六科那些人,居然对方言这般信服!
也没有想到,方言在这些人心中有如此威望!
他被调离六科,居然还有本事指挥这些人?
甚至让他们写上投名状!!!!
这哪里是纸!
这是方言在向他炫耀自己的班底!
这张纸代表的是六科衙门的集体意见!
朝廷廷推,三公九卿有举荐人选的资格。
但是......
六科衙门有封驳的权利!
他们虽然不能让某人当上右都御史。
但他们可以让某人当不上右都御史!
只要在廷推的时候,六科众人在那些候选人上面挑出一些过错,他们就可以封驳那个候选人!
六科的封驳权,是武祖定下的规矩。
只要他们挑出的过错属实,哪怕是内阁,也不能强行通过。
这就是六科的可怕之处!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恨六科的原因!
因为他们手中的封驳权,就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而现在......
这把剑的剑柄,握在方言手里。
徐结那原本那平淡的双眼,猛地一怔,如同睡醒的猛虎一般,看向了方言。
方言这是在向他亮剑!
这是在威胁他!
他怎么敢的?
区区七品编修,威胁他这个次辅?
他还是翰林院的院长!
他是方言的头顶上司!
得罪了首辅一系不说,现在还要得罪于他?
他疯了?
书房的气氛,在这一刻冷到了极点。
徐结放下茶杯,迟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方言。
那双眼睛,已经如同两颗散发寒光的行星。
幽深,冰冷,仿佛要将一切冻结!
这是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在面对威胁时自然而然的反应。
没有怒吼,没有斥责。
只是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心胆俱寒。
此时的方言,在他眼中,就是敌人!
欲除之而后快!
方言坐在他对面,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却纹丝不动。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更深了几分。
“院长大人怕是想差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张纸,慢悠悠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可以帮院长针对杨党那边的人。”
“院长这番模样,难道以为我方言是想针对院长大人不成?”
方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真诚:
“我还是清流李家的女婿呢。”
“不管怎么说,我方言还是清流的人不是?”
“咱们可是一伙的啊!”
徐结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他看着方言那张笑嘻嘻的脸,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眼中的严厉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之色。
一伙的?
一伙的你就应该拜我为师!
一伙的你就应该告知所有人,自己是次辅门下。
而不是这般遮遮掩掩,不虚不实!
方言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徐结要是听不明白,这二十年次辅也就白当了。
他可以帮自己针对杨党。
也可以帮其他人针对自己。
他是在向自己要价!
这是交易!
一场赤裸裸的官场交易!
徐结的手指在那张纸上来回摩擦,头颅慢慢低下,陷入了沉思。
不久之后,他缓缓抬起头,忽然笑了一声。
“说吧。”
“你想要什么?”
方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成了!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
“无他,只需要大人一个支持而已。”
“支持?”徐结的眉头微微挑起,“你小子想和六科那些人一样,拒绝朝廷出兵?然后让老夫支持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知不知道,出兵这事,是满朝的意志?”
“支持?”
“老夫哪怕是次辅,也不可能在这上面违背整个朝廷!”
“你是怕老夫坐不稳这次辅的位置?”
方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轻轻摩擦着杯盖,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结,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意。
“若是这提议是陛下提出的呢?”
“次辅大人,你会同意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徐结耳旁炸响。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僵住了。
陛下提出的??
若是陛下加上他……
搞不好真的能把这事给推回去!
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兴趣之色。
“陛下那边。”
“你如何让他开口?”
“你又有什么计划?”
眼见徐结上钩,方言便放下茶水,缓缓的对着他讲起了自己的计划。
随着方言的计划展开,徐结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眼光也越来越亮!
在方言讲解完之后,徐结的后背已经靠在了椅子上。
手指在扶手上,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
这是他的习惯。
不管做什么事,他都要三思而后行!
他要思虑方言话语的可行性!
方言的计划,可以说很简单!
只用他明天以觐见的名义去见陛下,然后让方先正刚好在场就好。
方先正是起居注官,在他和陛下谈话的时候在场那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后面的一切,他都不用操心。
一切都由方先正找机会来向陛下提议。
此次沧州案,从中央发兵,改为地方卫所出兵!
方先正,也会说动陛下任命方言为此次北上调查的主使!
除了会在右都御史的备选人上助他一臂之外。
方言也向他保证。
此次只要他能够当上调查主使!他一定可以利用此案将董安拉下马来!
徐结的目光,在方言脸上来回扫视,先是权衡,后是审视。最终化作了惊艳之色!
方言这个建议,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好得不能再好!
明天所有发生的一切,他都是旁观者,只用最后顺势同意就好。
哪怕最后这事闹得不可开交,也有方先正和方言这两个冲锋的人来背锅。
他是一点锅都背不到!
对他来说,简直是就是百利而无一害,坐收渔翁之利的事!
此刻的他,竟不自觉的在心中为方言赞叹了一声。
此子的为人处世,当真是让人舒服至极!
要是所有的下属都如同方言一般会做事。
杨党早就被他们斗垮了!
他猛地起身,一拍桌子。
“好!”
“只要你能说动陛下,老夫就同意帮忙。”
方言闻言,连忙起身,对着徐结深深一揖:
“院长大人放心!在廷推之前,只要大人给一个名单即可。”
“下官保证!名单上的那些人,当不上右都御史!”
得到方言明确的答复,徐结脸上的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
随即挥了挥手,示意方言离去。
方言一揖,转身往门外走去。
看着方言离去的背影,徐结坐在书案后,脸上的表情疯狂变幻。
有欣喜,有欣赏,有可惜,也有……忌惮。
当朝那么多人,能够与他如此平淡坐而论道的,又有几人?
而方言,这年纪轻轻的少年,却能办到!
当真是在世麒麟儿!
可惜不能为他所用。
李成阳那老小子。
命好啊!
方言在走出徐府之后,却没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公主府!
因为老爹身兼多职的原因,已经没有时间在家睡觉了。
只能住在离皇宫近的公主府。
不管他老爹现在在不在公主的床上!
他都必须给他拉下来。
今天晚上必须把所有事情给老爹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