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房内,陈公公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茶盏,迎了上来。
“清远伯,方编修,二位来了?快请坐。”
他的目光在方言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曾经那个用诗嘲讽朝廷的小子,如今却成了钦差!!
当初的动静,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小阁老杨盛为此砸了不少名贵字画!
他本以为这少年会被收拾得骨头都不剩,没想到人家非但没倒,反而一路高歌猛进,如今竟能以七品编修的身份,当上北行主使。
陈公公的心,猛地一揪,不由暗自感叹了一句。
这朝堂上的事啊,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还是老祖宗说得对,他一个太监,管那么多干嘛?
当好自己的差就是。
他收回思绪,随即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二位请坐,茶已经备好了。”
方言和清远伯落座,小吏奉上茶来。
陈公公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桌上拿起一本花名册,翻开,推到两人面前。
“陛下拨了一百锦衣卫随行。”
“人我已经挑好了,都是好手,有跟过北征的,有办过大案的,各个经验老到,保准误不了二位的大事。”
他的手指在花名册上点了点。
“领队的百户叫韩斌,武艺高强,为人也机灵,在北镇抚司里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相信两位已经见过他了。”
话音落下,门外走进来一人。
正是方才引路的那个年轻小旗官。
他对着陈公公和清远伯、方言各抱一拳:
“卑职韩斌,见过伯爷,见过方大人。”
方言用着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
见他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心中多少是有些芥蒂的。
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这陈公公不是忽悠他的吧?
他随即回过头来,看向陈公公,却只见对面,正淡淡的喝茶!
如此有信心?
此人有过人之处?
一瞬间,方言就想到了锦衣卫的规矩。
锦衣卫衙门,能在二十岁的年纪坐到百户的位置。
要么是家传世袭,要么就是能力特别出众。
此人能够被陈公公如此放心,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方言点了点头,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看了陈公公一眼。
数次的观察,已经让陈公公的心中开始发毛。
这小子年纪不大,怎么眼神跟那些阁老似的?
他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笑脸。
“方大人,可是对这些人选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方言摇了摇头。
“陈公公挑的人,自然是好的。本官没什么不满意的。”
“不过本官此次北上,还想向陈公公指名一人。”
陈公公心中咯噔一下。
这都指名了。
不明显的表示对他的安排不满意吗?
哪怕心中不悦,他也只能笑脸相迎。
“何人?方大人请说。”
清远伯也转过头来,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在众人的注视下,方言慢慢放下茶盏,将头够在陈公公的耳边,然后轻声低语。
随着方言的话语说完,陈公公的脖子,迅速转了回来。
他那张常年挂着笑意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了半分笑容。
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锐利、冰冷、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盯着方言,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方言居然要她??
他是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
这可是绝密!!!
整个锦衣卫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方言。
一个七品的翰林编修。
是怎么知道的?
陈公公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签押房里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清远伯坐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怎么回事?
方言给陈公公说了什么?
为什么陈公公对他突然那么大的敌意??
这还没出门呢!
就把锦衣卫的头子给得罪了!
这案子,还能不能查了?
就在清远伯替方言捏一把汗的时候,陈公公的表情又变了。
那锐利的眼神,像潮水一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他松开扶手,缓缓靠回椅背,看着方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感慨,还有几分忌惮。
经过锦衣卫的报告,他对方言背景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方言和陛下合伙做生意的事!他知道。
甚至他还亲手安排了不少人,混进了江陵商会里。
方先正和永宁公主暗中交往的事!他也知道!
就方言和皇室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一个代管锦衣卫的太监,能得罪吗?
除非是陛下亲自发话,不然他只能供着。
陈公公在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爹怎么说也是公主的“夫君”,这小子也算半个宗室。
就是这样吧!!!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的笑意又回了过来。
“既然方大人看得上!那么我这就让人把她唤来!”
清冷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话,烟消云散。
清远伯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什么鬼?
刚刚凝重的画面呢?
怎么就没了?
你陈公公可是掌管锦衣卫的一家之主啊!
怎么能这么快就投降了??!!
在他的呆滞中,陈公公只是拍了拍手,然后对着门口的小旗说道。
“去!把玉一叫来!现在有个任务交代给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韩斌连忙鞠了一躬,反身就往门外跑去。
只留有三人在大厅内喝茶。
见目的达到,方言对着陈公公微微一笑,端起茶水敬了一杯。
陈公公也反以微笑,还敬了方言一杯。
两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在一旁的清远伯,却是一头雾水!只觉得满眼都是星星。
我是谁?
我在哪?
他们谈了些什么?
要找的人是谁?
此刻的他,恨不得回去请个夫子教他读书!
坏了!吃了没文化的亏了!
坐在这里,连一句话都听不懂!
他这副使,是吃干饭的吗?
签押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清远伯坐在椅子上,脸色通红,脑中拼命拆解方言刚刚的话。
陈公公端着茶盏,目光在方言身上来回扫视,心中不知在盘算什么。
方言倒是自在,喝完一盏茶,又让小吏续了一杯。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踩在云上一般,轻得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门被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发髻简单挽着,未施粉黛,却将她妖娆的身姿体现的淋漓尽致。
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目间更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在那女子跨步走入大厅的那一刻!
“啪”。
清远伯的茶杯,已经掉了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的那个女子,双手颤抖,眼球都快掉了下来!
云裳???!!!
飞云坊的花魁云裳?
她是锦衣卫??
方言指名要的人是她???
他的目光在方言和云裳上面来回晃悠。
心中的疑惑,如同一个充气的气球,越来越大!
方言指名云裳干什么?
一个戏子??
还能帮他们查案??
这女子除了好看之外,他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特殊!
突然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
方言在飞云坊为云裳姑娘争锋斗气的事迹瞬间闯入他的脑海。
想着那首传遍京城的清平调。
清远伯的心,猛地一沉。
这还没开始北上!
这小子,不是想玩那一套吧??
哪怕你是钦差,也会军心不稳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