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的签押房里,董琥坐在本该属于知州的位置上。
这间屋子比知府衙门小了一半不止,桌椅更谈不上舒适。
他堂堂四品知府,河间府的头号人物,如今竟被赶到下属的衙门里办公,连个像样的地方都没有。
好在方言还懂些规矩,只是在衙门大门外安排士卒,衙门之内,他却没有干涉多少!
现在的他,难得能够清静一会。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
说是办公,可哪里还有公可办?
世人最会的就是审时度势。
如今方言发话,让他在衙门中等待传唤,
为了避免被牵连,他们都带着公文跑到二把手那里去了。
他们这些主官,就是像是一条被拴住的狗,随叫随到。
权力被压制,要是碰到寻常人,早就急的团团转了。
然而董琥却不急,只是一边喝茶,一边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盘算着这些日子的每一步。
刘诚已经被他关了一个月了。
他当初安排人去抓刘诚!就是为了拖时间!
在当初张寒爆出数据造假的事情后,他就知道这件事会被旧事重提!
他一直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为了完成这件事,他做了三年!!
这三年来,他一直在弥补!
利用新政,将假数据,做成真数据!
他一直默默的干着,为此兢兢业业干了三年。
然而刘诚好死不死,就在最关键的时刻闯了过来。
当时只要一个月!!
只要一个月!
他就能把那些假数据,变成真的数据!
然而刘诚却在那关键的时刻,过来调查了!
他不得不派人把刘诚给绑了!
为了绑住刘诚,他费了好大的心思!
刘诚不知道幕后黑手,他只知道是一个瘸了腿的老农!
他打死都想不到,只是好心的帮助老农,看他路途艰难,带他一脚。
却被那老农恩将仇报,给下了药!
那老农的家属还在城内!
只要等时间到,那老农就会在放刘诚之时自杀!
到时候刘诚出现在沧州!
方言就的职责就成了一个笑话!
钦差还活着!
方言还有什么理由留在沧州?
查数据造假?
他已经拖过了一个月!
他已经将那假账,给做成了真账!
他就不怕方言查!
除了能借方言向朝廷表明自己的政绩外,他还可以倒打方言一耙!
告他暴行逆施!告他横行无忌!
他也可以因此解了杨党的困局!
只要方言被召回京城,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他董琥,刀锋跳舞!
也能平安落地!
此时的他,一点不慌!
甚至还有点想笑!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
“砰砰砰。”
他班房的大门,被敲响了。
董琥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时候,谁来找他?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
三道身影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穿着一身华丽的青衫。
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倨傲。
后面跟着的两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只是年纪稍轻些。
急切、焦躁,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
董琥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一些。
他一眼就认出了为首那人。
于家家主的长子,于定财。
秀才功名,在盐运司挂了个差事,平日里帮于家跑盐引的事。
他爹于老爷子是沧州数得上号的盐商,新政之后更是借着盐运司的便利,把生意做到了北直隶十几个州县。
而后面那两人,一个是安家的秀才,一个是赵家的秀才。
安家在沧州置办了不少田地,新政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吞并了小半个县的良田。
赵家则做的是典当生意,放印子钱,利滚利,不知道逼死了多少人家。
三家都是沧州的地头蛇,也是他董琥这些年在沧州最得力的“帮手”。
他给这乡绅秀才站台放权,利用他们,把假账做成了真账!
他们现在过来干什么?
于定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董琥面前,连礼都顾不上行,劈头就问:
“董大人!罗大人被扣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在这间逼仄的签押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此话一出,董琥瞬间明白了他的来意!
罗大人,不就是被方言扣下的盐运司主官吗?
董琥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于定财见他不答,更是急了,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董琥:
“大人!我今日去盐场提余盐!”
“被告知,有人用了罗大人的手令,全都提走了!”
“没了余盐的收入,我于家往后只能喝西北风了!”
“大人你快想想办法,把罗大人给救回来啊!”
他不说还好,这一开口,旁边那两人也忍不住了。
安家的秀才安世荣一把挤上前,脸色涨得通红:
“董大人,我们安家前两天刚和田家村谈好了,要把村东头那三千亩地买下来。”
“契都签了,就等着知州衙门盖印了!”
“如今知州大人被扣,那印谁来盖?”
“田家村那些人要是反悔了,这三千亩地可就黄了!”
“我们安家可是真金白银付了定钱的!”
赵家的秀才赵元礼也不甘落后,凑到董琥另一侧,脸上已经是一片怨气:
“大人,还有我们赵家的事。”
“上月放出去的那批印子钱,原本这月底就要收账的。”
“如今衙门被封,那些泥腿子要是趁机赖账,我们找谁说理去?”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三只炸了毛的公鸡,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吵成一团。
董琥端着茶盏,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乡绅,平日里一个个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叫他“董大人”的时候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
如今不过是被扣了几个官员,他们就急成了这副模样。
说到底,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什么朝廷法度,也不是那些官员的处境。
他们只关心自己家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