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城之后,一路向西。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前方的地势渐渐变得起伏起来。
官道两侧不再是平坦的农田,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方言勒住缰绳,目光在四周扫视,最后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山坡上。
那山坡不高,却正卡在官道旁边。
坡上长满了荒草和灌木,密密麻麻,从远处看根本发现不了里面藏了人。
更妙的是,山坡背面是一片洼地,足以容纳数百人马隐藏。
方言抬手,示意大军停下。
“就在这里扎营。”
清远伯抬头看了看那座山坡,又看了看天色,身躯一僵,脸上满是疑惑。
这才走了多远?
怎么就安营扎寨了?
清远伯策马上前,凑到方言身边,低声问道。
“大人,为何停在此处。”
方言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被铠甲压得发僵的肩膀,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里地势不错,适合隐藏。”
“隐藏?”
清远伯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人,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讲。”
清远伯深吸一口气,把心中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大人,咱们只有一千人,敌军少说有五千。”
“少数打多数,最忌讳的就是拖时间。”
“咱们人数虽少,但都是经过操练的正规军,又刚刚经过大人的激励,士气正盛。”
“敌军虽多,却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刚刚聚集,立足未稳。”
“此时若是一鼓作气冲过去,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以咱们的精锐冲垮他们的阵型,胜算不小!”
他的声音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拖下去,咱们的士气会泄,敌军的阵型会稳。”
“到那时候,咱们这点人,怕是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方言,等着他的回答。
这些可都是他的经验之谈,他只能祈祷方言听的进去。
然而方言却是负手而立,望着山坡下那官道,一言不发。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举破敌?”
“清远伯,谁告诉你,本官准备与他们一举破敌了?”
清远伯嘴巴微张,一时搞不清方言的目的。
“那大人你……”
“我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一举破敌。”
“而是,拖时间。”
拖时间?
清远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炸开。
他本就不多的脑细胞,开始疯狂转动。
拖时间?
拖时间有什么用?
拖时间就能让一千人变成两千人?
拖时间就能让敌军自己溃散?
少数精锐打多数敌军,只有一鼓作气这一个办法!
拖时间,那是兵家大忌!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反驳,却见方言忽然伸出手指,指向了地下的官道。
那条官道贯通南北,一直延伸,直至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方言,忽然问了一句让清远伯摸不着头脑的话:
“清远伯,韩斌去北直隶多久了?”
清远伯一愣。
韩斌?
不是在说打仗的事吗?
怎么突然扯到韩斌身上去了?
他皱着眉算了算,说道:
“韩百户……去北直隶有十来天了吧。”
“算算日子,应该快回来了。”
方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那条官道,目光幽深。
清远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对劲。
方言这个时候提起韩斌,绝对不是为了闲聊。
可韩斌和他们眼下的战事有什么关系?
方言的声音悠悠传来。
“清远伯,韩斌此去北直隶,除了送盐引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任务。”
清远伯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任务?”
“调兵。”
“调北直隶周边,其他的卫所。”
话音落下。
清远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凝固在那一刻。
什么?
调兵?
调北直隶周边的卫所?
韩斌去北直隶,不只是送盐引,还带着调兵的任务?!
清远伯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乱飞。
他呆呆地看着方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大人……你……你说什么?”
“韩斌……去调兵了?”
方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世人皆知我方言足智多谋。”
“这次沧州之行,我哪能不处处小心?”
“调兵也只是多做一些准备罢了!”
“没有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
清远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别人走一步看一步,他走一步看十步?
多做一些准备?
多做一些准备,你就准备大招是吧?
要是知道有援军,他还担心个毛啊!!!
清远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人,韩斌能调来多少兵马?”
“北直隶周边四个卫所。”
“虽然编制上面应该不满,一个卫所,应该也有五百人!”
“怎么算,最少也该有两千吧。”
两千??!!!!
两千卫所军?
加上他们这一千人,不就是三千卫所军了吗?
三千卫所军,打五千乌合之众!
清远伯已经想不出这一仗该怎么输了。
他为什么敢让方言出城和敌军野战?
还不是仗着卫所军是职业军人。
敌军,是一群被乡绅强制征召的乌合之众。
卫所军虽然不如开国时那么精锐,但是也比这些乌合之众要强不少的!
敌军五千人中,最多有一千是乡绅自己养的精锐。
其他四千人,都是打顺风仗的乌合之众!
如果只有一千人,他们这边会打的极为难受。
正面被敌军精锐牵扯,侧面还要被那些乌合之众包抄。
他们会陷入绝对的劣势。
然而有了支援就不一样了!
只要扛住了那一千精锐,增援的士卒,就可以专心对付那些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哪里有什么士气?
打顺风仗还好,打硬仗,怕是一触即溃!
只要协从军一退,他们在兵员上面,就有了优势!
到时候局面扭转。
将会是三千围攻一千。
三千围攻一千!!!
优势在我!
更不说敌军根本不知道我们这边会有支援。
要是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搞不好可以一举歼灭所有敌军。
歼灭所有人啊!
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功!
大齐朝,有多久没人打出数千数字的歼灭战了?
他清远伯,将会是近期第一人!
清远伯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激动得发抖。
他一把抓住方言的胳膊,声音都嘶哑了:
“大人!韩斌什么时候能到?”
方言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掐指一算。
“算算时间,应该两天之内就到。”
两天之内?
岂不是说,援兵指日可待?
只要拖住最多两天的时间,他的幻想,皆可成真?
这一刻,清远伯仿佛看到自己站在朝廷中央接受赏赐的画面了!!
这军功!
比捡来还容易!
简直就是唾手可得的代名词!
清远伯突然一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感受腿上的痛处,他此刻才知道这不是梦境。
等他回过头来,看向方言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眼中再也没有质疑,也没有困惑,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在他的眼中,方言已经不是那个纸上谈兵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真正的统帅。
大国的统帅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不是料敌先知!
而是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
方言,当为此中翘楚!!